墨夫人看著她,輕“嗯”了聲。
青夏目光染上一點冷清與茫然,開口道:“就如今的世道而言,女子的生存之路本就少,學(xué)再多的知識,也不如男子學(xué)了能發(fā)揮的作用大,可是……就財力而言,如今能上得起學(xué)的不多,上不起學(xué)的又是另外的說法,有些人一輩子窮苦,便也覺得讀書無用,不如長一身好力氣,好幫家里做事謀生計,有些見識的,便想砸鍋賣鐵為自己的孩子謀一條出路,可是不會有人會想著將自己家的女娃送去念書,因為女娃長大了,不需要教她如何做生意,也不需要教她如何做官,旁的更是沾不上,女子自小學(xué)的便是如何賢惠,如何顧家,操持一家老小不出錯,便是賢良了?!痹挼酱颂?,頓了頓,繼續(xù)道:“好像女子一生中,學(xué)問二字與她們無關(guān)。”
話鋒一轉(zhuǎn),她的目光沉靜下來:“學(xué)生方才說的是些家里供不起念書的,但若是世家貴族,或是家中薄有資產(chǎn),小有地位的,那是不會吝嗇教自己的女兒去念書,修的知書達理,養(yǎng)的端莊嫻靜,只是……大部分姑娘沒有那樣的身世,也沒有那樣的運氣。”
看她分析頭頭是道,墨夫人目光深邃,看著她的眼里多了幾分欣賞之意,從最初見到這個丫頭的時候,她就知道,這個姑娘心里是裝了東西的,絕不是一個淺薄單一、腦袋空空的姑娘。
她講起從前的事:“前幾年我收過一個女學(xué)生,有一股子韌勁,刻苦努力,旁人能做的她都能做,甚至比別人都還要用功三分,我剛才問你的問題,當(dāng)年我也問過她,我問她不在家里幫父母做農(nóng)活,跑到我這兒來跟著我念書,會否覺得枯燥,會否覺得是無用功,她與你的反應(yīng)全然不同,她怨怪世道不公,怪父母偏心,怪一切的一切,整個人陰郁至極,隨后在我面前哭訴,幼時不易,成長不易,最后聲淚俱下的與我說,幸虧有我在,救她于水火,將她從那個家脫離了出來。”
說到這里,很是無奈的輕嘆了一聲:“我當(dāng)時在城鎮(zhèn)里有一間鋪子,本想著等她學(xué)有所成便交給她打理,畢竟是我一手教起來的姑娘,我對她足夠信任,可是……后來我才知道,對她來說我教于她的不是學(xué)問,而是長期穩(wěn)定的悠閑生活,在書院里即便天不亮就要起來,可她不用下地做農(nóng)活,不用忍著腰酸背痛腿疼,對她來說,捧起書本并不是在學(xué)習(xí)知識,而是改變了她原本勞累的生活?!?/p>
“你說,她這樣想對嗎?”墨夫人看向青夏。
青夏沒有一口否認,而是說:“我覺得她沒有錯。”
田田訝異的看向她,就連一邊剝蒜的萬大娘都有些訝異,方才夫人話語里,可不是對那姑娘的肯定啊,青夏這么機靈,怎會聽不出呢?
墨夫人神色不明,語音上揚的“哦”了一聲:“為何覺得她沒錯。”
青夏抿了抿唇,表述自己的想法:“我不知她家是何情況,可我無法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,去苛責(zé)一個想過舒服日子的人,便說是不太富裕的人家,一個人生下來,從牙牙學(xué)語時就被家人報以期許,想他長大如何了得,等他長大賺錢養(yǎng)家,奉養(yǎng)雙親等……先生您看,普通平凡的人,一輩子都在為一口飯而打拼,可注定了,出身不同,眼界不同,助力不等,這個時候,為了養(yǎng)家糊口的人們,打拼的方式就不相同,有人輕易一些,有人困難重重,我家原先也不好過,大家怎么過來的我心里清楚,所以,我無法苛責(zé)那個姑娘,為了逃避農(nóng)活而選擇念書,因為她的人生貧瘠,思想狹隘,這個結(jié)果或許是當(dāng)時的她能給自己最好的交代。”
她只是想活的沒那么辛苦,有什么錯呢?
話說到這里,青夏看向墨夫人,沉了口氣,低聲說道:“我知道,她的這種想法與先生您最開始襄助她的想法已經(jīng)背離,您想教的并不是一個逃避現(xiàn)實的姑娘,對嗎?”
話音落下,墨夫人神情動容,半晌,她笑了一聲,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的姑娘,欣慰的嘆了口氣,隨后認同的點了點頭。
眼前這個姑娘,年紀不大,可那雙清亮的眼眸確是很好,她的見識,以及心中待人的寬厚,許多大她一些的人都未必能有,這樣的姑娘,通透,卻不世俗,也不世故,更不因自己站起來了,就藐視那些還在泥濘里的人,很難得了。
……
獨處
墨夫人出生書香世家,當(dāng)年她的父親站錯了隊,因一首詩而被下了大獄,墨家落敗,她當(dāng)時的夫君怕受牽連,與她斷婚。
一夕之間,從原本的書香世家大小姐,清貴人家主母,落敗到無處可去,若非父親廣結(jié)善緣,當(dāng)年的她,娘家被封,又被夫家拋棄,她險些就要流浪街頭了,那段時間風(fēng)雨飄搖,有一點風(fēng)吹草動,便會牽連一大片的人,幫助她的人也不敢將她留在家里,將她送去山里,歸隱山林,倒也躲了一時清閑。
后來朝中有人為此事翻案,還了她父親的公道,她才得以重見天日,那個時候她漸漸的喜歡上了山林里的生活,慢慢的過渡,慢慢的從一個手握筆桿的大小姐,變得扛得起鋤頭,做得了農(nóng)活了。
也正是因為有這種變故,才讓她對那個姑娘有了惻隱之心。
若是以前的她,必然不能接受那個姑娘是為逃避現(xiàn)實才愿意念書,從天堂跌落到地獄,這樣的過程她有過,也切身的過過貧困人家的生活,心境就發(fā)生了很大的變化,她能理解,所以感嘆。
“你說的不錯,若是依我過去的脾氣,知曉她的想法,定是容不下她的,給她機會不是想讓她將我這里當(dāng)成避風(fēng)所,我理解,所以只怨恨這天下不太平,依然叫苦命之人窺不見天光,而我能做的少之又少?!?/p>
青夏看著她眼里的落寞,喃喃道:“是啊……可是夫人已經(jīng)拯救了一個人。”
聞言,墨夫人愣了一瞬,隨即看著她笑了笑,未接此話,只朗聲說:“青夏,跟著我的這段時間好好念書,不求你將來學(xué)富五車,做個才女,讀書使人豁達,但求你多讀些書,將來少犯些糊涂。”
青夏莞爾,重重點頭。
……
夜間,宋炎炎說發(fā)現(xiàn)了只野兔,田田在得到青夏默許后,纏著他去找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