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少爺總不見得連這話都想反駁奴婢吧?奴婢可還記得大少爺曾說過,想要為這天下的女子說一句話,是因為在您心中,也覺得這世道對女子不公,而這樣的不公在您看來也是有分別的,你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能讀書懂道理,不至于做個粗俗無禮蠻人,但是骨子里您依舊如這世俗一般,覺得女子就該聽從安排,她可以做個知書達(dá)理的女子,做個相夫教子的女人,再做一個慈愛和善的母親?!?/p>
宋溓:“有何不對?難道男人不也是這般?年少時飽讀詩書,年長后成家立業(yè),等到年老了,也能有坐鎮(zhèn)家族臨危不亂的魄力?!?/p>
青夏嗤笑一聲:“您聽聽,這對等嗎?在男子身上,便是要飽讀詩書,成家立業(yè),坐鎮(zhèn)家族,而對女子來說是要知書達(dá)理相夫教子,慈愛和善?仿佛這天底下的女子只要保持住最美好的品性,就是一生所有的了,她不可以有更好的、更優(yōu)的選擇,不能像男子一般建功立業(yè),創(chuàng)造出屬于自己的佳話?!?/p>
宋溓深深蹙眉:“并非我說的如此,而世俗道理就該如此,男主外女主內(nèi),青夏,你這些想法太不該?!?/p>
青夏閉了閉眼,又聽到他說:“這種離經(jīng)叛道,空大虛假的話我只聽這一遍!且告訴你,我是希望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能穩(wěn)坐學(xué)堂,不受戰(zhàn)亂之苦,有書可讀,有衣可穿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卻不能挑戰(zhàn)了你們的權(quán)威,不能在你們面前也挺直了脊梁骨站著是嗎?”
……
作為她未來的夫婿,自不會坑害她
從前人人都夸,青夏年紀(jì)雖小,卻過早成熟,懂得看這世間的眼色,懂得人情世故,這是一件好事,這能使得她在一個復(fù)雜的環(huán)境里迅速的沉淀下來,并如魚得水。
可越長大越覺得,過早的成熟,過于清醒的去對待人和事,好似也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,這讓人感到痛苦絕望卻無處宣泄。
就好似一個先天眼盲的人,他從不會去糾結(jié),看得見究竟是什么感受?到底紅色是什么顏色?因為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黑暗,所有眼盲的人都告訴他,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,無論多么熱鬧繽紛多彩,都與他們沒關(guān)系,他們只要習(xí)慣手里的拐杖,習(xí)慣每一步都小心的摸索,更習(xí)慣于聽聲辨位,如此就夠了。
可是當(dāng)有一天,這個眼盲的人做了一個色彩沖擊極大的夢,在夢里,他從未看見的東西就那樣鮮活的擺在他的面前,好似他生命中殘缺的那一塊完整的填滿了,夢醒之后悵然若失,他便會去想究竟現(xiàn)實的世界是什么樣呢?若是他并非先天眼盲,也能如常人一般去看到這世界,那他的世界又會有什么變化?一切都變得好奇,一切都是那么虛無縹緲,難以琢磨。
青夏如今就像是那個先天眼盲的人,明明她所在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,對她來說滿是沼澤和泥濘,稍有不慎陷下去了便會越陷越深,便是有人在旁邊想要拉她一把,也只不過是將她拉在邊上,讓她抱住樹枝不至于沉得更厲害,還有喘息之機(jī),可是身下包裹著她的沼澤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,她的處境永遠(yuǎn)都令人無法忽視,也無法呼吸。
她開始羨慕清清爽爽站在岸邊,卻只是冷漠的看著的人,開始有不甘有疑問,為何這些人能衣衫整潔干凈的在那邊站著,為何她每走一步都會陷入這樣不堪的境地?究竟是什么問題?究竟是哪兒錯了?
一旦陷入了這樣的沉思,思想便會給她的整個人生帶來巨大的沖擊,讓她再也不能安于現(xiàn)狀,再也不能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钠垓_自己。
世界就是這樣的,不,這個世界壓根不是這樣的,不然為何對別人來說走的每一步都作數(shù),都那么容易,可她從這一步想跨到下一步去卻難如登天……
這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困境,是這世間所有女子的困境。
她的這些想法太過超前,這是李娘子對她的評價,當(dāng)時李娘子看著她的那個眼神悲憫卻又寵溺。
是否因為她早已知曉,對她們來說,這個爛透了的世界早就不值得有任何期待,就像前輩們告訴我們的那樣,照著腳印一步一步的走吧,即便前面有坑洼,前面的人不也都那么走過去了嗎?無非是摔的痛一點,無非每一代人都是這么過去的罷了。
前面的人走得,后面的人又為何走不得?不要想著標(biāo)新立異,不要想著自由獨特,這世界上每樣爭取到的權(quán)利,都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的。
古商時期,君王好烹人肉,意延年益壽,可事實上,商的每位君王,都是英年早逝,暴斃而亡。
于是他們挑選更健碩的,更年輕的人,去食他們的肉,以此達(dá)到延長自己壽命的效果。
現(xiàn)在的奴隸與那時相比,當(dāng)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,在現(xiàn)在的人做奴隸來說,至少不用擔(dān)心著自己會死于非命,而自己死后連扔到亂葬崗都不能,但凡是沒病沒災(zāi)的,身上的每一塊肉都會被烈火烹著,被人食著。
食人時代,惡臭萬年。
可那樣的時代,也是當(dāng)時的農(nóng)民和奴隸去推翻的。
流了多少血,毀了幾輩人,史書上記載的有多么慘烈,那是不能細(xì)究的。
也正是有這些人去赴湯蹈火,推翻了商朝的統(tǒng)治,才建立了人權(quán)。
若拿如今與那時相比,只怕那時的人做夢都想投胎到現(xiàn)在來。
青夏沒想著能靠自己的一己之力,去對抗世間的不公,只是越清醒,越沉淪,越是為自己不值,終日抑郁,無得而終。
是啊,她怎么能指望,一個享受貴重的身份帶來便利的男人,真的能對她感同身受,這是傻,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