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腦子里塞滿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時,旁邊一直躺著的他娘,突然開口了。
“當(dāng)家的?!甭曇舨桓?,但在只有鼾聲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爹那邊沒動靜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不想搭腔。
他娘等了一下,不見回應(yīng),有點不耐煩,用手肘使勁杵他爹的后背好幾下,咚咚咚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“王金寶!跟你說話呢!聽見沒?”他娘的聲音大了些,帶著點被忽視的火氣。
“嗯……啥事?”他爹終于悶聲悶氣地應(yīng)了一句,濃濃的睡意里夾著被打擾的不快。
“我說……”他娘的聲音又壓低了些,但那份認(rèn)真勁兒一點沒減,“咱們送三郎去讀書,怎么樣?”
王偉聽到這話,頓時渾身一緊,耳朵豎得高高的。
炕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王三牛能感覺到他爹翻了個身,大概是面朝著娘這邊了。
“讀書?”他爹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了些,但充滿了懷疑,“他?就他那風(fēng)吹就倒的樣子?能行?”
“就是因為他不行!”他娘的聲音急切起來,帶著焦灼,
“三郎身子骨還是不見大好,咱們莊戶人家,地里刨食,賣力氣的活兒,他這樣子哪一樣干得了?趁現(xiàn)在咱們還有余力供養(yǎng)他,等咱們倆老了,干不動了,他靠什么活?喝西北風(fēng)去?”
娘頓了一下,喘了口氣,接著往下說,聲音更低,也更堅定:
“我想咬咬牙送他去讀書!念幾年,認(rèn)識些字,懂點道理,能去鎮(zhèn)上找個賬房的差事就行!不用風(fēng)吹日曬,不用跟土坷垃拼命,能養(yǎng)活自己就成!
(請)
讀書?
這……這已經(jīng)是我這當(dāng)娘的,能給他想到的最好、最像樣的一條活路了!”
屋里又陷入了沉默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,那聲音沉甸甸的,像塊石頭落地。
“讀書?你說得輕巧。給先生的束脩呢?筆墨紙硯呢?哪一樣不要錢?”
他爹的聲音又悶又沉,
“你忘了?老大家那位,因為三郎以前吃藥花錢,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!
家里攢下幾個銅板,她能不盯得死死的?二郎眼瞅著也快到了該說親的年紀(jì)了,彩禮錢還在天上飄著呢!
再找個……再找個像老大家那樣脾氣的,整天摔摔打打、指桑罵槐,這日子還過不過了?”
他娘那邊不說話了。王偉能想象出他娘咬著嘴唇,眉頭緊鎖的樣子。他躺在被窩里,手指不自覺揪緊了身下粗糙的葦席。
過了很久,他娘的聲音才又響起來,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藏不住的哽咽:
“那……那又能怎么辦呢?手心手背都是肉,可三郎……他跟老大、老二、虎妞不一樣??!
當(dāng)家的,你想想,那幾個,哪個不是壯實得像小牛犢?就算日子再艱難,他們有力氣,能下地,能去貨??赴?,總歸餓不死!可三郎呢?他……他咋辦啊!”
他娘的聲音抖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情緒更激動了些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