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寒也不說話,忽然伸手點(diǎn)住燕霜喬穴道,抱起她躍上屋頂,一路踏檐過脊,不多時,在一處荒園中落下。
他將燕霜喬放下,解開她的穴道,看了她良久,慢慢伸出手來,燕霜喬卻退后兩步:“不要碰我!”
易寒輕嘆一聲,柔聲道:“你叫霜喬?”
燕霜喬只是冷冷地看著他,并不言語。
易寒心中一痛,又問道:“你母親,葬在何處?”
燕霜喬想起含恨而逝的母親,冷笑道:“你還有何顏面,前去見她?”
易寒微微退了一小步,愴然道:“是,我愧對于她,確無顏面再去見她。只是,孩子,你―――”
燕霜喬側(cè)過臉去,不欲看到他痛苦的面容:“我不是你的孩子,我姓燕,母親也從未告訴過我,我的生身父親是誰?!?/p>
易寒默然良久,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,覺人生光陰就如裊裊青煙,雖瞬間飄散,那煙痕卻始終繚繞于胸,未曾有片刻淡去。
他自嘲似地笑了笑,望向燕霜喬:“你說有話想問我,是什么?”
燕霜喬猛然轉(zhuǎn)頭:“我想問你,當(dāng)年為何要累我外公外婆慘死,為何要害我母親家破人亡,為何要?dú)У粑倚∫痰囊簧??!你身為華朝子民,為何要通敵賣國,為何要叛投桓國?!”
易寒身形微晃,痛苦地閉上雙眼,良久方睜開眼來,緩緩道:“你們皆指我通敵賣國,只是你們可知,我,本就是桓國人!”
燕霜喬一驚,愣愣道:“你是桓國人?!”
“是,所以孩子,你也是桓國人。我們身上流著的,是桓國高門望族的血。”易寒負(fù)手望向朗朗夜空:“我出身于桓國武將世家,卻是外室所生,一直被家族排斥在外,為出人頭地,也為了報國效忠,我十歲的時候,答應(yīng)了我父親一件事情?!?/p>
燕霜喬顫聲道:“什么事情?”
“我答應(yīng)你的祖父,以孤兒的身份,投入華朝蒼山門下,然后再以蒼山弟子的身份投入華朝軍中,在最關(guān)鍵的一役中將軍情送回給我父親,讓他大獲全勝?!?/p>
易寒的聲音象一把利劍,戳于燕霜喬的心頭,她不敢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(shí),良久方搖頭道:“所以你才泯滅良心,騙我母親,騙了外公,才做出這等忘情負(fù)義的事情來?”
易寒低下頭去,長嘆一聲:“我與你母親,確是兩情相悅,我也時刻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真相。只是戰(zhàn)事來得過快,我又不知她懷有身孕,待上到戰(zhàn)場,我父親派出的暗使來找我,我已是身不由己,只是累得你外公慘死,卻非我之本意。我要盡忠盡孝,便只有負(fù)了你的母親,這二十多年來,我的心中,也未有一刻安寧。那日得你小姨告知你母親生下了你,我便一直在尋找你們母女,今日能見你一面,實(shí)是―――”
燕霜喬淚水洶涌而出,卻不愿再多看面前之人一眼,轉(zhuǎn)身就走,易寒急急追上,燕霜喬厲聲道:“我話已問完,你要說的也說了,今生今世,我不想再見到你!”
易寒長嘆一聲,伸手點(diǎn)住燕霜喬穴道,仍舊抱著她回到邵宅,將她放于椅中,慢慢伸出手來,撫上她的頭頂,手下的青絲如綢緞般順滑,仿佛連著二人的血脈,但那眉眼中透出的卻是痛恨與憎厭。他心中劇痛,終低聲道:“你小姨身份復(fù)雜,你還是不要與她來往太多,帶上你師妹,早些回去吧,這京城,不是你該呆的地方。”
燕霜喬扭過頭去,易寒再看了她一陣,終拂開她的穴道,身形輕捷如電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燕霜喬呆呆坐于椅中,良久,淚水滾落,滴于裙袂之上,片刻后便洇濕一大片,宛如一朵盛開的墨菊。
易寒心潮激蕩難平,強(qiáng)自鎮(zhèn)定,在黑夜中急速而行,隱入郭城西面一所宅子,良久地坐于院中,直至秋夜的寒霜慢慢爬上雙足,才長嘆一聲,入屋安歇。
睡到寅時,他便醒轉(zhuǎn)來,想起心事已了,任務(wù)已完成,也知女兒是絕對不會隨自己回桓國,這京城不可久呆,必須趁夜離開。
他換上黑色夜行衣,握起長劍,如貍貓般躍出宅子,在城中似鬼魅一般穿行,不多時便到了城西的雙水橋。
此時尚未破曉,四周仍是一片黑暗,他在雙水橋頭佇立良久,終狠下心來,抹去那一切往事,抬步下橋。
剛邁出數(shù)步,他心中警覺,面色凝肅,長劍橫于胸前,望向黑暗之中步出的數(shù)人,雙眼一瞇,卻不說話。
裴琰負(fù)手而出,笑得如沐春風(fēng):“易堂主,我們又見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