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初,經(jīng)過大半日的急行軍,衛(wèi)昭終帶著兩萬人馬趕到了落鳳灘。
冬陽下,落鳳灘仿如人間地獄,兩岸的雪峰,如同無言向天的雙手,質(zhì)問著上蒼,為何要上演這一幕慘劇。
大都司洪夜渾身是血,帶著約五千余名士兵在桐楓河邊拼死搏殺,他腳步踉蹌,右肋下的刀口深入數(shù)寸,鮮血仍在汩汩而出。
他率兵趕到落鳳灘,知王朗即使中伏潰敗,也是一日之后的事情。見士兵們有些疲倦,便命扎營休息,誰知剛剛扎好營地,便被突如其來的漫天火箭包圍。
猝不及防下,倉促應(yīng)戰(zhàn),雖然這兩萬人誓死搏殺,但仍被數(shù)萬華朝官兵步步逼至河邊,眼見月落士兵們一個個倒下,洪夜眼前逐漸模糊,手中長劍茫茫然揮出,若不是身邊的親兵將他扶住,他便要栽入冰河之中。
他失血過多,漸漸脫力,眼前幻象重重,在這生死時刻,往事齊齊涌入心頭。
十歲那年,阿爸將體弱的自己秘密送至星月谷,拜當(dāng)時的星月教主為師;
十一歲那年,大師兄與二師姐成親,星月谷內(nèi)歡聲笑語,張燈結(jié)彩,自己笑著向他們討要喜糖;
十九歲那年,大師兄死于與桓國人的激戰(zhàn)之中,二師姐為報夫仇,拋下一雙兒女,以歌姬的身份前往桓國,卻再也沒有回來;
二十二歲那年,師父離世,三師兄江海天接掌星月教,自己也終要回去繼承夢澤谷。臨別前,三師兄牽著大師兄的一雙兒女,凝望著自己:“阿夜,你等著,我要培養(yǎng)一個我們月落族的英雄。十多年后,他會如月神下凡,拯救我們族人的,到時,你就助他一臂之力吧。”
后來,三師兄也死了,一個叫蕭無瑕的年輕人繼承了教主之位;后來,平無傷來找自己,自己便知道,那個蕭無瑕,大師兄的兒子,終于要回來了。自己等了十余年,終于將他盼回來了,終于盼到了月落一族振興的時候。
可為什么,二都司要出賣族人,放敵軍過流霞峰?自己壯志未酬,沒能親眼看到月落建國,便要離開這塵世,不甘心啊,實在是不甘心!
不甘之情漸盛,洪夜噴出一口鮮血,使出的全是搏命的招數(shù),帶著士兵們攻向敵軍。
激戰(zhàn)中,他的劍刃因砍殺太久,劍刃卷起,他的面色也越來越駭人,眼神卻越來越亮。終于,當(dāng)他手中長劍刺入一名華朝千戶的胸口,一桿銀槍也刺入了他的小腹。
他口吐鮮血,耳邊聽到一聲熟悉的怒喝,抬起頭,拼盡最后力氣睜開模糊的雙眼,終于再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。他心中一松,微微笑著,緩緩地跪落在落鳳灘上。
衛(wèi)昭如同瘋狂了一般,迅捷無倫地掠過重重敵兵,劍尖激起滿天飛血。
他落于洪夜身側(cè),將那漸漸冰冷的尸身抱住,雙手顫抖,望著洪夜臉上那抹略帶欣慰的微笑,如有萬箭鉆心,不禁仰天悲嘯。
多年前,姐姐含著欣慰的微笑死于自己的面前,多年之后,六師叔又含著欣慰的微笑,倒在這血泊之中。
衛(wèi)昭只覺茫茫大地,自己又少了一個至親之人,撕心裂肺的疼痛再度涌上,為何,上天要給自己這般痛苦的人生,為何要讓自己一次又一次經(jīng)歷生離死別?!
他猛然抬頭,仰天長喝,袍袖展動,劍隨身起,沖入敵軍之中。他手中長劍幻出千萬道劍影,氣芒嗤嗤,所向披靡,劍鋒過處,華朝官兵紛紛倒下。
殺聲震天,趕來的兩萬月落族人看到落鳳灘的慘象,逐漸殺紅了眼,血水和著雪水,不斷淌入桐楓河中。
華朝官兵雖人數(shù)眾多,但先前與大都司洪夜所率的兩萬人馬激斗了半日,傷亡較重,又早已精疲力竭,被衛(wèi)昭帶來的這兩萬生力軍一沖,不久便陣形大亂,步步后退。
最讓他們心驚的,還是陣中那個左沖右突的白色身影。那身影如魅如魔,又如天神一般,他殺到哪處,哪處便是尸橫遍地,血流成河。
王朗立于落鳳灘東側(cè)的小山崗上,皺眉看著落鳳灘上的一切,搖了搖頭,道:“傳令下去,撤軍!”
號角聲震天而響,華朝官兵紛紛向下游撤退,衛(wèi)昭帶著月落族士兵窮追不舍。華朝官兵且戰(zhàn)且退,一路上,不斷有人倒下,不斷有人跌入冰河之中。
王朗眉頭緊鎖:“這個蕭無瑕,還真是不能小看!”
他身旁一人道:“將軍,咱們還是先撤吧,這處太兇險了。雖說太子爺希望我們能拿下山海谷,平定西境,但看現(xiàn)下情形,只能把清剿之事往后壓一壓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