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王心中暗恨,自出生以來糾纏于胸,生母為浣衣局宮女、出身寒素的自卑感,與身為皇子、天之驕子的自傲感夾雜在一起,讓他忍不住露出激憤之色。
裴琰低頭飲了口茶,又抬頭微笑道:“王爺,現在局勢很清楚,太子庸碌無為,皇上隱有廢立之心,但與您爭這個位子的莊王爺,他身后有著衛(wèi)昭、陶相、高族這三大勢力在鼎力支持,而清流一派及薄公又站于中間,唯皇命是從,敢問王爺,您的背后,有誰在支持您?”
靜王站起身,長揖道:“望少君恕我魯莽之舉,日后,還需少君多多輔佐于我!”
裴琰忙站起來回禮:“王爺這般信任于我,愧不敢當。裴琰自當殫精竭慮,為王爺作一馬前卒,鞠躬盡瘁,共圖大業(yè)。”
二人同時起身,相視一笑。
靜王把住裴琰雙臂笑道:“聽少君這一席話,令我茅塞頓開,對朝中局勢有了更清晰的了解。只是不知少君現在作何打算?如若真要離開朝中一段時日,又有何妙計?”
裴琰轉身拿起那套《漱玉集》,微笑道:“當年高唐先生批注此書,他論點再精妙,再旁征博引,發(fā)人深省,但仍是圍繞著這本漱玉集來寫的?!鳖D了頓又道:“我無論在朝在野,無論為官為民,長風騎十萬人馬日后不管是誰統(tǒng)領,這輔佐王爺的心,也是始終不會變的?!?/p>
靜王面上露出感動之色,裴琰又道:“至于皇上這番布置之后,會如何動我,君心難測,我不便推斷。但我自有計策回到朝中,只是需得王爺屆時鼎力相助?!?/p>
“那是自然。”
裴琰捧起《漱玉集》,遞至靜王眼前:“這套《漱玉集》,還請王爺笑納?!?/p>
靜王忙推道:“此乃文中瑰寶,豈敢要少君割愛,能借來一觀,足矣?!?/p>
裴琰道:“王爺,我這副身家性命都是王爺的,日后唯王爺之命是從,區(qū)區(qū)一套《漱玉集》,自然更要獻給王爺,以證誠心?!?/p>
靜王接過《漱玉集》,手撫書冊,片刻后笑道:“好好好,今日得少君贈書明心,本王就厚顏承受這份重禮。日后待本王尋到相匹配的珍寶,自會回贈少君!”
裴琰將靜王送出府門,慢慢悠悠地走回書閣,在窗前佇立良久,回轉身,攤開宣紙,濃墨飽蘸,從容舒緩地在紙上書下三個大字―――“漱玉集”,他長久地凝望著這三個字,笑了一笑,放下筆,緩步走出書閣。
雖已至秋末冬初,但這日陽光明媚,那耀目的光輝,倒似是天地間在釋放最后的秋色,趕在嚴冬來臨之前,灑下最后一絲暖意。
黃昏時分,仍是暖意融融,江慈哼著小曲,蹲在院角自己開墾的那片花圃中,一手握著花鋤,一手撥弄著泥土。
她自衛(wèi)昭手上拿到一半解藥,免了部分性命之憂,又由崔亮口中確定了那姚定邦確為奸惡殘暴之流,下定決心替衛(wèi)昭實施移花接木、混淆視聽之計。這兩日想到既能從衛(wèi)昭手上拿到解藥,又能令裴琰放過自己,心情實是愉悅。
裴琰進園,她斜睨了一眼,也不理他,自顧自地忙著。裴琰負手慢慢走過來,俯身看了看,眉頭微蹙:“你的花樣倒是多,也不嫌惡心!”
江慈抓起一把有數條蚯蚓蠕動的泥土,送至裴琰面前,笑道:“相爺,你釣不釣魚的,這倒是好魚餌?!?/p>
裴琰蹲落下來:“我現在在家養(yǎng)傷,哪能出去釣魚?!?/p>
江慈忽地眼睛一亮,忍不住抓上裴琰的右臂:“相爺,府內不是有荷塘嗎?里面一定有魚的,我們去釣魚,可好?”
裴琰急忙將她沾滿泥土的手甩落,耳中聽她說到荷塘二字,愣了一瞬,笑道:“哪有在自家園子里釣魚的,改天我?guī)闳ビ吃潞烎~?!?/p>
“自家的園子里為什么不能釣魚?那荷塘用來做什么?難道就是看看嗎?或是醉酒后去躺一下、吹吹風嗎?”
裴琰笑容斂去,站起身來:“子明還沒回嗎?聽說他這兩日未去方書處當差,是不是身子不適?”
“不知道,昨天早上見他還好好的,但晚上好似很晚才回來,我都睡下了,今天一大早他又出去了。”
裴琰面有不悅:“我命你服侍于他,原來你就是這樣服侍的,連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?!?/p>
江慈直起身,覺蹲得太久,腿有些麻木,眼前也有些許眩暈,一手捶著大腿,一手揉著太陽穴,嘟囔道:“你又不放我出西園,我怎知他去了哪里?再說了,他若是一夜未歸,難道我就要一夜不眠嗎?”
裴琰正待再說,卻見她沾著泥土的手在額頭搓揉,弄得滿頭是泥,笑著搖了搖頭,轉過身,見崔亮步進園來。
崔亮見到裴琰站于院中,似是一怔,旋即笑道:“相爺傷勢看來大好了?!?/p>
裴琰與他并肩步入房中:“好得差不多了,皇上還宣我明日進宮,這么多日未曾上朝,也閑得慌?!?/p>
“相爺是忙慣了的人,閑下來自是有些不習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