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氏點了點頭,“是個好名字。”然而,朱氏的眼底深處,同樣掠過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。她看著孫休抱著“兒子”時那欣慰的神情,將到了嘴邊的話,又咽了回去。她生下的,也是一個女兒。只是,在孫峻虎視眈眈的環(huán)境下,一個“王子”的誕生,顯然更能帶來安全感。
孫休抱著孫曜,心中思緒萬千。他想到了遠在建業(yè)的弟弟孫亮,想到了權(quán)傾朝野的孫峻,想到了江東未來的命運。他默默祈禱,希望孫曜能平安長大,見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。
中原北望,黃河之畔,另有一處所在,過著與洛陽、成都、建業(yè)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山陽郡(今河南焦作一帶)。自曹丕篡漢,漢獻帝(劉協(xié)(59))被廢為山陽公,食邑萬戶,行漢正朔(60),奏事不稱臣,受詔不拜,一應禮儀,皆如漢朝舊例。獻帝崩后,由獻帝之孫劉康(61),繼承山陽公爵位。漢室傾頹業(yè)已三十五年,只剩下這山陽一隅之地,作為昔日東漢帝國的象征而存在。
劉康生活在魏國的嚴密監(jiān)視之下。他雖有公爵之尊,食邑萬戶,卻無任何實權(quán),更像是一個被圈養(yǎng)的符號。他的生活,平靜,甚至可以說是沉悶。每日里,除了遵循舊漢禮儀,祭祀祖先,便是讀書消遣,聊以度日。
這一年,劉康也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。山陽公府,規(guī)模遠不能與洛陽宮室相比,卻也莊嚴肅穆,處處殘留著舊漢的威儀。府內(nèi),劉康的夫人,正在經(jīng)歷生產(chǎn)的痛苦。
劉康在庭院中負手而立,仰望著天空。他年歲不大,面容清癯,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郁。他的血液里流淌著漢高祖(劉邦)和光武帝(劉秀)的榮光,但現(xiàn)實卻是如此的殘酷。漢祚已終,天下三分,他這個山陽公,不過是曹魏為了顯示寬仁而保留的一個擺設。
“唉……”他發(fā)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這時,產(chǎn)房那邊傳來消息:夫人生下了一位“公子”。
劉康精神略振,走進內(nèi)室。夫人已經(jīng)梳洗過,氣色尚可。嬰兒被放在她身邊的小榻上。
劉康走過去,低頭看著這個新生的孩子。這是他的血脈、漢獻帝的“曾孫”??粗@弱小的生命,劉康的心情十分復雜。有喜悅,有憐惜,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和悲哀:生在此時此地,作為漢朝后裔,這孩子未來的命運,是繼續(xù)在這方寸之地,作為前朝遺跡,了此殘生?還是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為我們的‘兒子’取個名字吧?!狈蛉溯p聲說道。
劉康默然片刻,目光掃過室內(nèi)懸掛的字畫,那是前代留下的墨寶。他想起了祖父獻帝一生顛沛流離,受盡屈辱,最終禪位于人?!渡袝ず榉丁酚性疲骸邦W魇ァ!?62)
又曰:“‘祎’,美好也?!?63)
他希望“兒子”能擁有智慧,能有一個平凡的、安穩(wěn)的人生。
“便叫她劉祎吧。”劉康緩緩說道,聲音低沉。
他的夫人,看著丈夫那憂郁而略帶期盼的眼神,終究沒能說出真相。她生下的,是一個女兒。
劉康輕輕撫摸著“劉祎”的額頭,眼神復雜。他低聲道:“我‘兒’,莫怪為父。你生于此時,不知是幸,還是不幸……”
腳注:
1
壽春反旗:指公元255年(魏正元二年)正月,魏鎮(zhèn)東將軍毌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在壽春(今安徽壽縣)起兵反對司馬師。
2
大將軍:指司馬師。他當時的官職是“大將軍錄尚書事”,總攬軍政大權(quán)。
3
皇太后:指魏明帝曹叡的皇后郭氏,時為皇太后。毌丘儉、文欽矯詔以郭太后名義起兵。
4
伊尹、霍光:伊尹是商朝初年輔佐成湯、太甲等君主的賢相;霍光是西漢權(quán)臣,輔佐漢昭帝、漢宣帝,曾行廢立之事。此處檄文意在指責司馬師名為輔政,實為篡權(quán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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