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爵應了一聲,卻并沒有繼續(xù)轉(zhuǎn)身,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回過頭好奇地問道:“哎呀呀,你們……這是要去哪兒???”
“我們打算去山頂?!贬t(yī)生客客氣氣地回答。
“山頂?哎呀呀,山頂可不行啊!不要再往前走了!迷霧會越來越濃的!”商爵揮舞著干枯的雙手,夸張地說著,但見三人不為所動,只能嘆了口氣道,“唉呀呀,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啊……走了走了,你們自求多福吧……我的腿哦……腿你在哪兒哦……快回來哦……”
三人目送商爵步履瞞跚地離開,直到迷霧阻攔了眾人的視線,商爵很快消失在迷霧之中。
“這商老爺子……是不是已經(jīng)老糊涂了?”醫(yī)生撓了撓頭,找了個合適的措辭來形容商爵的老年癡呆癥。
“爵,酒器也。前有流,后有尾,中為杯,一側(cè)有鋬,下有三足?!碧柒x抑揚頓挫地說了一大串,在最后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。
“三足?爵?商爵?商朝的爵?”醫(yī)生呆呆地重復著,一句比一句不敢置信。
不會真的是他想的那樣吧?
“商爺爺一直掛念著他丟失的那只腿,他說他只要找到腿,就可以永遠沉睡了?!睍x布遙望著商爵離開的方向,深深地嘆了口氣。
醫(yī)生看了眼晉布,后者散落的頭發(fā)太長,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也不知他的這聲嘆息之中包含著的,是遺憾還是羨慕。
“商爵那腿,也不知是真丟還是假丟。”唐鈞不冷不熱地扔下這句,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前行。
聽見晉布身上叮當作響的玉佩聲隨之響起,醫(yī)生也趕緊收回目光,連忙跟上他們。
商爵?商朝的青銅爵?這云象冢里都是古董的精魄……看他們的姓氏,都是以朝代來命名的嗎?那唐鈞和這晉布,又是唐朝和晉朝的什么古董呢?鈞?千鈞一發(fā)的鈞?布?就是晉布身上穿的那種紫布袍嗎?醫(yī)生心底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泡,他想開口問,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。
迷霧在不知不覺間越發(fā)濃重了起來,能見度也越來越低,甚至把手舉在眼前,才能勉強看清五個手指。
醫(yī)生停下了腳步,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,自己竟然聽不見晉布身上傳來的玉佩聲了。
迷霧遮住了所有的視線,醫(yī)生一步也不敢動,因為他無法分辨他應該朝哪個方向而行。
忽然,一道火光破開他眼前的迷霧,那刺眼的光芒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。
【4】
唐鈞被深紅色的火光包圍著,火苗貪婪地舔舐著他的全身,熾熱的高溫籠罩,卻并沒有讓他有絲毫驚慌失措,反而有種深切的懷念。
是的,他就是在這樣的環(huán)境中,浴火而生。
在許多許多年前,他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樣,都是在泥土之中誕生,在匠人的雙手中塑型,在烈火中燒制。只是,他的存在是個意外。
“瓷器并非玩具,豈可任你隨意涂抹釉料?”
“父親,為何不可?孩兒只是又添了一色釉料”
“兩種釉料因色不同,成分不同,被火燒灼膨脹與冷卻之速亦不同!被你涂抹的瓷器,必將破裂!”
“……孩兒不信!”
“哼,你且等著。”
熟悉的對話在耳畔響起,一如當年。那時初生靈智的他根本聽不懂,并不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而生。而那負責的工匠把頭也并非浪費柴火教訓他的兒子,在這一窯瓷器之中,大部分都是正常燒制的,被那少年涂抹成兩層釉料的瓷器也不過數(shù)個。
那時候的他剛有初生的意志,忍受著身體四處傳來的撕裂感,聽著周圍傳來的噼啪的碎裂聲,并不知道這些聲音是他的兄弟姐妹們在瀕死前的哀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