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此刻正坐在桌邊,面前擺著的便是他方才得來的玉蟬。匣子已經打開了,只見里面有絲絲縷縷的寒氣冒出,原是盒子底部鑲著一塊寒玉,這寒玉邊緣與匣子內里嚴絲合縫,只在中間有一塊不起眼的凹陷,正正好放著一枚小巧的白色藥丸——這便是令無數人趨之若鶩的玉蟬了。
雁驚寒卻一改先前之態(tài),好像對這東西并無太大興趣,只用手指隨意撥了撥,隨即又將蓋子原樣和上了,他站起身來,有些懶散地打了一個呵欠,轉身往床邊走去。
十一見狀,視線不由得在那匣子身上頓了頓,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,最終又未曾開口,只如往常一般上前幾步替雁驚寒寬衣。
雁驚寒卻是注意到了,他配合著對方將外袍脫下,坐在床邊微微抬腳,看著半蹲在地的十一,突然開口道:“有話便說?!?/p>
十一聞言,替他脫鞋的動作稍頓,想了想終是抬眼問道:“敢問主上,‘玉蟬’之功效可是與傳聞不符?”
雁驚寒聽罷,挑了挑眉,側身將剛脫掉鞋襪的腳伸入被子,感受到里面已被十一先前放入的手爐烘得暖熱,他自覺頗為受用,也不急著睡了,只半靠在床頭淡淡道:“也未必不符,只是你可知‘玉蟬’之名的由來?”
說到此處,他腦中不由得閃過某個久遠的畫面,那是很久以前,雁不歸也曾對自己說過此話,仔細一想,玉蟬乃唐門秘寶,外人對它皆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自己能知道得這么清楚,倒還要多謝他?
十一聞言心中一震,正替他將被子往上裹緊的雙手猛然頓住,想到什么,立時抬眼朝雁驚寒看去。
雁驚寒見狀,便知他應當是明白了,他動了動,將方才升起的一點雜念盡數揮之腦后,不急不緩道:“蟬羽化而得重生,江湖傳言玉蟬可解百毒,更有甚者傳聞其有起死回生之效,這些都不能說有誤,只是卻漏了至關重要的一點,那便是玉蟬是如何起效的?!?/p>
十一聽到這里,已明白自己所料不差,然而他內心卻無半點喜悅,只覺悚然而驚,視線下意識朝桌上轉去,就聽前方雁驚寒的聲音繼續(xù)傳來:“凡是服用玉蟬之人,不論所中何毒,身患何病,都能讓身體保持服用之時的狀態(tài),永遠不再惡化,只是此人在此期間,將會沉睡不醒,猶如一個活死人。”
話音落下,只見十一垂在身側的雙手倏然握緊,他猝然抬眼看向雁驚寒,近乎有些冒犯地問道:“那主上為何要拿到此物?”
雁驚寒見狀,臉上驚訝之色一閃而過,似是沒想到十一會如此與他說話,他皺了皺眉,待對上對方視線,斥責的話便未曾出口,只淡淡道:“只是以防萬一。”
十一話已出口便知自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,他下意識想要開口請罪。然而等聽到雁驚寒下一句話,他心中鈍痛,張了張嘴只覺喉嚨梗塞,竟是一時無法言語。
十一自是明白只要金蠶之蠱一日不解,主上便一日需要“玉蟬”以備不時之需。然而即便他心中清楚,服用玉蟬只會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策,但只要一想到,有朝一日,雁驚寒可能會躺在某個地方無知無覺,便只覺擔憂恐懼、心如刀絞。
他頓了頓,想說自己定然會不顧一切護主上周全,卻又轉而想到先前夜探石林之時雁驚寒方才毒發(fā),往后還不知有多少危機暗算,縱使自己拼命而為,但他這條命又能擋多少刀劍,想到這里,十一突然又深悔于自己的無用來。
雁驚寒話音落地,眼見十一垂頭不語,只以為他為著剛才冒犯之事自責,正打算開口讓人退下,卻見對方突然跪在地上,話鋒一轉道:“主上,屬下有一事相求,還望主上應允?”
雁驚寒聞言挑了挑眉,倒是有些好奇,十一幾乎從未向他求過什么,更別說如此鄭重其事了,他腦中念頭一轉,突然想起先前因著“尋蜂”之事,自己大怒之下曾揚言要讓對方回去,當時十一也是這般跪在地上一再懇求自己,如今眼看揚州之行已近尾聲,只怕對方是想到此事,唯恐自己執(zhí)意要趕他回去吧。
呵念頭轉過,雁驚寒自覺自己已猜到十一心思,心中篤定之余又暗自覺得有些好笑,若是換了個聰明些的,譬如阮殷殷之類,碰上此類事情,眼見著自己這個主子不提,他們自然也只作不知,正好一筆帶過,偏偏十一這個傻子,哪壺不開提哪壺,非要上趕著找罵。
想到這里,他不動聲色,只抬了抬下頜道:“你說?!?/p>
然而十一說出的話卻與他心中所想全然不同,話音落下,只見對方立時抬手抱拳道:“屬下懇請主上,往后若非萬不得已,還請主上萬勿親自出手?!币蛔忠痪?,懇切堅定。
十一心中已定,縱使前路坎坷、千難萬險,自己也并非無堅不摧,但若有人想傷主上分毫,總要先從他身上跨過去。
雁驚寒聞言怔了怔,好似被這全然不同的發(fā)展打了個措手不及,一時并未出聲,過得片刻,只見他眼神在十一身上掃過,觸及他視線時定了定,這才意味不明道:“何時算萬不得已?”頓了頓,又道,“石林那日可算?”
十一聽罷,似乎直覺雁驚寒語氣有異,下意識小心地朝他看了看,心中思量一番,竟是認真分析道:“稟主上,那日確實兇險,但屬下勉力一搏,應當能沖出重圍,主上不”話音出口,大概是自覺下屬不該擅自質疑主上行動,便斟酌著道,“主上該以自己為重?!?/p>
“呵,沖出重圍?”雁驚寒簡直要被他氣笑了,在十一心中,大約只要還能有一口氣也算沖出重圍。腦中不由閃過那日在聚海幫中對方與胡廣泉對招時的場景,雁驚寒突然頭一次討厭起暗衛(wèi)這不惜命的性子來。
他心中有氣,面上卻笑了笑,往前傾身湊近十一一字一句道:“十一,你的命就這么不值錢?”
十一聞言,立時抬頭看去,四目相對,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惹主上生氣了。他登時有些慌亂無措,張了張嘴下意識先說了一句:“主上莫氣,”話音落地,頓了頓,終于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雁驚寒此言分明是在顧惜自己性命。
心中霎時涌起一股暖流,又有些難言的欣喜,十一眼中竟隱隱露出幾分笑意,連忙膝行一步上前,認真道,“主上放心,屬下自會顧惜性命,然保護主上本就是屬下之責,主上如今身體抱恙,自是更該小心慎重?!?/p>
雁驚寒聽他此言,分明便是說刀槍劍戟先交給他來擋,待他實在擋不住了,自己再動手,然而依照十一的性子,在什么情況下他又會擋不住呢?
看著對方眼中罕見的一點笑意,雁驚寒不由想到,前世之時,這人寧愿跟著自己跳崖也不愿獨活。他算是明白了,十一口口聲聲說會顧及自己性命,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這個主子不受威脅之下。
偏偏對方此舉好像也并無不妥,甚至可說是所有暗衛(wèi)應該堅持的,嗚嗚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