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自入暗堂起,大約從未想過累與不累,也無心去想。
他不是沒有感覺到,這段時日以來,雁驚寒待他日漸不同。但若說關心他性命安危,還只是出于信任倚重,如今連累不累也心懷掛念,是否有些太過心軟了?
十一想了想,一時竟想不出別的詞句,便只得用“心軟”二字來形容。
但他又直覺有些不對,畢竟打掃屋子實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主上這心軟是否過于細致了?
想到這里,他心中一動,眼角余光掃見雁驚寒手中那條帕子,自山洞那一夜后,他腦中隱約閃過的那點“不對勁”之感竟又卷土重來。
只是這次更為清晰明了,十一陡然想到:主上當真一無所覺嗎?
這念頭才起,他已是心如擂鼓,甚至不敢細想其背后原因,只恐一想便就此失了分寸。
他自覺自己該是貪心不足故而心生妄念,然而一雙眼睛卻又忍不住定睛朝雁驚寒看去,好似下意識想從對方身上找出一點佐證來似的。
雁驚寒話音落下,眼看著十一只站在原地看著自己,卻并不答話,正覺奇怪。
就見對方突然走近幾步,搖了搖頭道:“屬下不累,多謝主上掛懷?!?/p>
雁驚寒聽了這話,只將他這“不累”與先前的“不痛”等同起來,皺了皺眉正打算開口。卻見十一頓了頓,緊接著又道,“屬下與主上同行,屬下做什么都不累?!?/p>
他說這話時語調(diào)乍一聽來與往常并無二致,然而說話的語速卻透著一種生疏之感,好似十分不習慣說此類話語似的。
事實也確實如此,十一說話向來簡明扼要、規(guī)矩板正,又何曾這般溫情脈脈過。
雁驚寒聞言,幾乎立時便覺有些不對,如今他已知十一情意,聽了這話便莫名覺得十分直白,倒好似在表明心意似的。
兩人四目相對,雁驚寒眼睫微動,心中頓時生出一點微妙的緊張之感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話。頓了頓好險沒有露出異常,只點了點頭道:“嗯?!?/p>
話音落下,又順手將那手帕還給十一,轉身朝院中走去。
十一抬手將手帕接過,拇指下意識撫過角落里的那只飛雁,面上神情未變,眼中卻不覺閃過幾許失落。
若是雁驚寒此時回頭看他,大約便無法維持方才的無動于衷了。而若是十一此時正如往常般跟在對方身后,大約也便能發(fā)覺自家主上的耳根好似有些泛紅。
今日是個難得的晴天,院中陽光正好。天井旁種著一棵桂花樹,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歲,十分高大繁茂,到了此時樹上竟仍有余香。
雁驚寒方才走開純屬下意識為之,走到此處才發(fā)覺自己漫無目的,想了想又無意再去前廳,便索性靠在樹下閉目養(yǎng)神,權當曬太陽了。
然而他這太陽曬得也并不安穩(wěn),雁驚寒睜開眼睛,視線不覺又朝自己房中看去。他心中清楚,與其說自己方才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十一突如其來的直白,倒不如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對方情愫。
雁驚寒自然知道,如此猶豫不決,實非自己的處事風格。但他也不知為何,一想到此事便覺十分為難,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下定決心,便只得輕輕帶過、維持原狀。
其實以他之身份地位,也并非一定要給出某個答復。左右十一也并未言明,雁驚寒若當真不想為此事煩惱費神,也不過一句話即可讓其回攬月樓去。
但他又總覺得,自己既已知曉,便該給十一一個答復。畢竟他能守著一條手帕十幾年,又怎知不會再守下去,人生又能得幾個十年?
雁驚寒原本還打算待一切了結之后,便放十一自由。此時卻不免想到,此事不了,這自由十一只怕并不稀罕?
想到這里,他又有些好笑,再一轉頭,卻正對上十一視線。兩人隔著一扇房門遙遙相望,雁驚寒眼神微動卻也并未轉開,末了,他不知想到什么,竟倏然朝十一笑了笑。
他這笑來得突然,十一見狀不由怔了怔,他心跳微微加快,腳下卻已不覺朝院中邁去。
雁驚寒見他走來,好似知道他想說些什么,也不待十一開口,便側了側頭自顧自道:“還記得演武場旁那棵大樹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