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既讓人閉嘴又讓人閉眼,說完后也不見下文,十一摸不準他是何意,又不敢擅自違令,便只得一直維持著這副啞巴兼瞎子之態(tài)。馬蹄踏在地上的“嘚嘚”聲在耳邊不停回響,應(yīng)和著他起伏不定的心跳聲,攪得人越發(fā)鼓噪不安。
十一勉力定神,細細回想方才的一切,卻仍舊不知自己錯在哪里。他渾然不覺自己將視線定在雁驚寒身上是一件錯事,畢竟往日里他亦是這般時時守著看著。
然而許多事情,往往是不上心時便毫無所覺,一旦上心便覺所有同往日一樣的言行,亦可延伸出不同的意味。就好比十一的這一看,于雁驚寒而言,事到如今,比起看“主子”一說,自然是更易想到看“心愛之人”,又如何讓他能坦然受之?
十一雙眼緊閉,莫說自家主上,就連沿途所經(jīng)路況亦不能知曉,便只得盡力放開雙耳,用自己僅余的感官去捕捉周邊動靜。
他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聽到雁驚寒動作間的衣料摩挲聲,聽到他由于馭馬而微微加快的喘息聲十一好似被這點聲響拉扯,不覺往前靠近了一點。
于是他的另一個感官便也變得靈敏起來,他聞到雁驚寒衣裳上殘留的熏香味道,這香味本就淡薄,又兼被草木氣息沾染,本該消盡于無,然而十一分明只觸到一點引子,鼻端卻已擅自將之補全。
因為他對這香實在太過熟悉。
雁驚寒身為攬月樓主,往日里吃穿用度無一不精,身上所穿衣裳皆用香料熏過才會上身。十一平日在暗處看著,并不確定此種習慣究竟是對方個人喜好,還是侍女服侍攬月樓樓主必行之規(guī)。
但他自覺對方出門在外,一應(yīng)用度已堪稱粗陋,雖說雁驚寒從未就此類瑣事說些什么,但他也總怕自家主上委屈不適,便少不得設(shè)法在某些便于行事之處補全一二。好比他著意安排的吃食,好比對方從未缺過的新衣,還有這衣裳上從未斷過的香薰。
雁驚寒夸他一句“細致妥帖”確不為過,光是他眼之所見、身之所感,十一便已將這四個字做至十成十,更遑論還有許多他未曾留意之處。
一行人馬不停蹄,過了將近兩個時辰后,十一耳聽著周圍人聲漸沸,便知他們應(yīng)當已入了城門,瀟城雖不如揚州繁華富庶,但乃南北往來常經(jīng)之地,因此亦算得上地廣人多、熱鬧豐足,舉目望去,隨處可見習武佩劍之人往來穿梭,想必亦大都是往常青門而去。
中原武林許久未逢此等盛會,武林中人大都興致勃勃。
諸如五大門派之流自是不可能缺席。再說其余中小門派,有嗅覺敏銳的早已察覺到此次大會之下的暗潮洶涌,少不得要趁機多看多聽,以防站錯了隊、倚錯了勢。還有一些則是左右無事,一則應(yīng)召前往以示對常青門之尊重,一則亦可趁此機會多多結(jié)識同道之人。
再則還有剛剛流傳開來的“蠱蟲之毒”,一時間江湖中流言四起、眾說紛紜,眾人也少不得要在這武林大會上論個究竟。
先前在宜陽鎮(zhèn)中還不算顯眼,如今到了瀟城,雁驚寒打眼掃過,便已從穿著打扮認出好些門派弟子,而能讓他辨出的自然也是些在江湖上說得出名號的。
峨眉眾人一路奔波,進了城門后便徑直往客棧趕去。雁驚寒觀她們行事,好似無意與其余武林人士寒暄攀談,但峨眉乃女子門派本就多有不便,又兼常年居于金頂之上,雖說其中大部分仍是俗家弟子,但派中教義森嚴、規(guī)矩繁多,歷來講究個修身養(yǎng)性、遠離紛擾,故而他一時也未覺有異。
雁驚寒本就不欲與峨眉多生牽扯,此番所為著實是出于無奈,因此剛進城門,他便策馬往前緊追幾步,待到與走在最前邊的扶寧并行,再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朝對方一拱手道:“多謝女俠相助,幾位想必是要往客棧而去,在下亦急著趕往家中店鋪報個平安,這便不再同行了?!闭f著便擺了擺手,示意十一翻身下馬。
扶寧早在他上前之時便已策馬停步,聞言也不多做挽留,只點了點頭道:“姜公子不必客氣。”倒是靈云突然“咦”了一聲,脆生生問道:“十一,你為何閉著眼睛?”話音落下,就見她已動作麻利地躍下馬匹,“蹬蹬蹬”幾步?jīng)_到十一跟前,瞪大眼睛好似要看看他雙眼是否出了什么毛病。
她這聲音頗大,話音剛落峨眉眾人已紛紛朝十一看去,雁驚寒見狀,臉上神色罕見地空白了一瞬,等他視線亦隨著靈云動作轉(zhuǎn)到十一臉上,更是難得地顯出幾分尷尬之色,無他,他早已忘記自己先前所言了,更沒想到十一竟當真會一路閉著眼睛不動,方才自己示意他下馬時分明未見有異,這人究竟是如何察覺自己意圖的?
雁驚寒頓了頓,眼見著眾人還在等著十一答話,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解釋,幸虧十一機靈,他好似從自家主上微妙的停頓中,意識到了對方的窘迫,立馬若無其事接口道:“在下方才不防,有沙子進了眼睛,故而閉眼緩緩。”
靈云聽罷,雖然隱約覺得這話有些不對,但先前雁驚寒二人一直跟在她們后面,她并不知十一已閉眼許多,故而也未做多想,只順著他話音道:“那你現(xiàn)在可好些了?你先睜開眼試試?!闭f著便眼巴巴等著人動作。
十一聞言,有些猶疑,及至聽到自家主上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,這才從善如流睜開雙眼。
此刻已是正午時分,正是金烏高懸、光線明亮之時。
十一久未睜眼,饒是他早有防備,甫一掀開眼睫亦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雙眼不適。他卻不肯閉眼,只下意識抻著眼皮朝雁驚寒看去,他先前本就是循聲緊跟著對方而立,這一睜眼視線竟是不偏不倚穿過身前的靈云,正正好與此刻朝他看來的雁驚寒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