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雖說在入定調(diào)息,但他方才經(jīng)歷一場廝殺,自是不可能讓自己對四周環(huán)境毫無感知,因此,在又一次察覺到十一那方傳來的細微動靜時,他終于忍不住睜開眼睛。
他方才閉目運功,不覺時間流逝,睜眼才發(fā)現(xiàn)天色已晚,這洞中昏暗,只余一點細小的火光猶在閃爍,雁驚寒直覺有些不對,若是換了往日,十一必然早已將柴火添上。
想到這里,他不由定睛看去,卻見十一背對著他,看不清面容,他鼻尖動了動,倏然嗅到一點新鮮的血腥味,雁驚寒心下一驚,面上卻是不動聲色,一面試探著動了動身子,一面出聲喚道:“十一?”
話音落下,雁驚寒清楚地看見十一手臂細微地動了動,好似將什么東西藏了起來,他并不點破,只耐著性子等了等,過了片刻,才聽到十一低啞的聲音傳來:“屬下在?!彼@一開口雁驚寒幾乎立時便發(fā)覺這人氣息比之先前竟越加不穩(wěn)了。
他皺了皺眉,似是沒想到“引欲”竟對十一影響如此之重,察覺到自己手腳仍舊有些無力,眼看著十一一動未動,似乎不打算過來,他想了想,便又開口道:“十一,你過來?!?/p>
十一聞言,身子霎時一震,雁驚寒只覺他氣息越發(fā)亂了,他卻不知,自己輕飄飄的一句“過來”,卻正正迎合了十一此時心中妄想,幾乎要將他逼得發(fā)瘋,方才靠疼痛勉力壓下的欲望倏然又席卷而來。
十一用力咬破舌尖,勉力讓自己稍稍清醒,他眼前虛虛實實,幾乎辨不出真假,卻仍舊撐著一口氣,將自己死死釘在這方寸之地,近乎有些殘忍地道:“屬下屬下現(xiàn)下不便動作,主上有何吩咐?”
這分明便是不肯動了,雁驚寒聽了這話,卻無心在意他這不遵上令之舉,不便動作?他暗暗想道,即便是先前剛受傷之時,十一亦能帶著他走出不短距離,更何況他當時草草看過對方傷勢,斷不至使他無法動作。
“引欲”究竟讓十一做了什么?想到方才的血腥味,雁驚寒心下一緊,直覺一顆心都提起來了,他有意想要看個究竟,想了想,突然很是刻意地動了動手腳,發(fā)出一點窸窣聲響,接著狀若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:“我有些困了,你抱我去里邊休息?!?/p>
果然,十一聽到動靜,已忍不住轉(zhuǎn)頭看來,待他這句話音落下,更是立時站起身來,他到底舍不得雁驚寒有任何不適,幾乎下意識便朝他走了過去,只是一雙眼睛仍垂頭看著地面,不敢稍動一分。
幾乎是在十一剛起身之時,雁驚寒便已注意到他手背上尚未擦干的血跡。他只稍一回想,便知道十一手臂先前并未受傷,這傷口只能是他自己劃的。想到這里,他登時怒氣上涌,抬眼幽幽朝這人看去,卻見十一即便彎腰伸手,亦不曾看他一眼,待感覺到這人抱著他的手臂幾乎恨不得往前平舉,他更是心中好笑,十一這般作態(tài),倒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獸似的。
雁驚寒自然清楚,十一這般分明是在遮掩什么,但他自覺自己先前分明已表明態(tài)度,即便十一有所私求,自己亦不是不能寬仁以待,這人倒好,非得如此費勁,寧愿在自己身上動刀子亦不愿在自己面前表露半分?
十一向來赤誠,他倒要看看這人私底下究竟是懷了些什么心思,竟是怕成這樣。
即便姿勢稍顯別扭僵硬,然而十一動作卻不可謂不快,只見他三兩步將雁驚寒放在那干草上,接著便打算起身退下,然后他剛有動作,卻覺手臂被一只略顯冰涼的手攥住了,只見雁驚寒不緊不慢地將他衣袖揭開,露出其下血線似的道道劃痕,一字一句道:“十一,你這是做什么?”
十一見狀,立時有些慌亂,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情急之下只顧著將匕首藏好,卻忘了遮掩傷口,他此時千頭萬緒,到底比不得往日清明沉穩(wěn),下意識便甩手掙了掙。
雁驚寒手下無力,只一下便被他掙開了,手掌落在干草上,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,十一見狀,又急忙往前挪了挪,將那手捧起來,攏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好像怕這一砸便將它砸壞了似的,面上更是緊張不已,狠狠閉了閉眼道:“主上恕罪,屬下屬下”他一句話說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,末了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雁驚寒見他滿面痛苦之色,身子微微顫抖,好似一根拉至極限的弓弦,只稍有不慎便會繃斷,他心中驚疑不定,竟不忍心再逼他,只往前傾了傾身子,放輕聲音道:“無妨,”頓了頓,又反手在十一掌心處拍了拍,直言道,“十一,你想要什么?”
他這句話說得稀松平常,又帶著幾分罕見的安撫之意,好似無論十一想要什么,都不是什么大事一般。
十一聽了這話,仿若受到蠱惑一般,怔怔抬眼朝雁驚寒看去,他眼中滿是不敢置信,手上卻已經(jīng)忍不住用力將那手掌握住,只見他張了張嘴,口中竟發(fā)出一點細微的嗚咽聲,仿若獸類被逼到絕境的悲鳴。
十一殘存的那點理智尚在瘋狂吶喊。
若是換了往常,他明知自己忍到極限,必然會設(shè)法制止,以防失控。十一應對此類狀況早已駕輕就熟,他在翠竹園屋頂上時做到了,在將雁驚寒抱出浴桶時做到了,甚至在先前替對方上藥時亦做到了在過往的無數(shù)歲月中,不能越界已是十一拼命焊在心中的標尺,他癡心多年,愛意一日比一日瘋長,行為卻在這一日一日中,死死釘在這一柄標尺之內(nèi),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,殘忍苛刻地勒令自己遵守戒律。
然而這一次,他聽見自己近乎僭越地道:“屬下屬下想要的,主上可允?”望著雁驚寒的那雙眼睛情緒翻涌,幾乎壓不住心中渴求。
四目相對,雁驚寒先前那種仿若警醒般的直覺倏然又起,生生扼住了他已到嘴邊的那句“但說無妨”。似乎是感受到他的遲疑,十一握住對方的那只手竟又緊了幾分,力道大到令人發(fā)疼,雁驚寒面上不動聲色,心下卻警鈴大作,就在剛剛那一瞬,他竟在十一眼中捕捉到了一絲狠意。
習武之人本就敏銳,雁驚寒幾乎只憑本能,便已感受到那狠意中不容忽視的侵略性,他心下震怒,幾乎不及細想,便已聯(lián)想到前世之事,下意識便將這點引人防備的侵略之意與攻擊等同,這已不是信任之人第一次對他展露如此不善之色,雁驚寒自己都沒發(fā)現(xiàn),在這一瞬間,他竟下意識地想要退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