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并不是一個無緣無故會喚“主上”之人,或者說以他之身份,也無法無緣無故便將這兩個字喊出口。
因為通常而言,喊出一個人的稱謂、名姓總歸是需要對方回應(yīng)的,而他并不擁有任何理由可以無事而求得雁驚寒回應(yīng)。
因而他從前喚出“主上”二字,要么是有事相稟,要么是低頭問好,近段時日還多了一種情況,便是因著日常瑣事,兩人偶爾能得幾句閑聊。
譬如他們南江鎮(zhèn)上的閑逛,在揚州小院中的暫住雖說往往都事出有因,但這樣隨意自然的談話于十一而言,已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然而他今日這聲“主上”出口,卻并不為著任何原因、任何契機,大約只是為著吸引雁驚寒注意,想讓對方看一看他。
這種“無用”的呼喊十一并不陌生,因為他從前已在心中做過千遍萬遍,只是從未發(fā)出聲音。
聲音在心中積累久了,大約總有脫口而出的一日,十一乍然聽到自己聲音,先是有些懊悔,然而下一瞬,他眼看著雁驚寒朝他看來,竟又遏制不住地生出一點滿足感。
好似自己自對方現(xiàn)身時起,等的便是這一刻,這一眼。
雁驚寒聽得十一聲音,只以為他有話要說,因著此時忙于探查,他雙眼不大得閑,便只匆匆掃了一眼以作示意。
然而待他收回眼神后,卻仍舊未見對方開口,雁驚寒等了等,不免有些奇怪,遂皺了皺眉再次看去,大約是始終憂心十一狀況,他這一眼便下意識停得久了些。
十一見狀,心知他在等自己接著往下說,一時間騎虎難下,再一開口竟只得借眼下局勢開脫,語速飛快道:“主上,這院內(nèi)四周皆遍布迷藥,線香、蠟油甚至地上粉末等等不一而足,如屬下所料不錯,這眾多迷藥與鈴音應(yīng)同屬一道,聲音、氣味相合,正可使整個后院皆成陣法?!?/p>
他說到正事便也無心在意方才心思,大約是想到這一切都是為著針對雁驚寒所設(shè),他越說殺意越顯,只冷冷盯住鳳卿雙眼,一字一句道,“入院即是入陣,人在陣中,鈴聲侵耳,迷藥入體,內(nèi)外夾擊之下,難免受其影響,主上切莫進來!”
十一三言兩語,徑直將這院中布置一一戳穿,聽在旁人耳中,便只覺著他一來該是擔(dān)心雁驚寒入陣,故而著意提醒,一來則是為著觀察鳳卿二人反應(yīng),佐證心中所想。
然而雁驚寒聽罷,卻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,原因無他,只因十一這番提醒于他而言實則與廢話無異。
一來雁驚寒既已在這四周探查,則顯然是對院中陣法已有察覺,故而才著意尋找陣眼所在,二來他此時特意不入院內(nèi),自然是為著免受陣法所擾,如此一來,十一這幾句不是廢話又是什么?
若是換了旁人,雁驚寒興許不會多想,但十一本就不是多話之人,這段時日二人一同對敵,他更是時常覺得對方與自己十足默契,兩人配合之間,往往只憑一個眼神便能心領(lǐng)神會。
因而如今見了他此番動作,十一不可能不知自己無需提醒。
這般多此一舉,難道是因著受這迷藥影響過深,故而昏了神志?
雁驚寒想到這里,不由越加擔(dān)心,只怕十一此時的樣子都是強撐出的,一時竟有些懊惱自己于陣法一道鉆研過淺。
然而他卻不知,十一又哪里是被迷藥亂了神志,分明是情不自禁,鳳卿在這院內(nèi)設(shè)下惑心之陣困他許久,也及不上陸三一聲“姜大哥”動他心神。
鳳卿先前與十一纏斗許久,眼見對方在陣法與迷魂散雙重作用之下,竟還能與自己抗衡,已是大為吃驚。
但這吃驚還不足以讓她放在心上,畢竟這院中所設(shè)之迷藥既能與“惑心”相干,自然也能與“迷魂”同用,迷魂散尚存于對方體內(nèi),不論這人如何厲害,只要他不停運功,總會有不支之時。
果不其然,她終于等到十一失手,連忙瞅準空隙,趁機打亂其與同伴配合。
那峨眉弟子也不知身懷何物,竟能保迷藥不侵,但雪兒如今既已令其負傷,藥物沾負于傷口之上,自然會隨著血液流動漸漸浸入人體,想必對方亦撐不了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