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見他走來,好似知道他想說些什么,也不待十一開口,便側(cè)了側(cè)頭自顧自道:“還記得演武場旁那棵大樹嗎?”
十一當然記得,他垂在身側(cè)的雙手微微握緊,很快答道:“屬下記得,也是桂花樹?!?/p>
“嗯?!毖泱@寒點頭應了,又直起身子仰頭朝上看去,抱著的手臂突然松了開來。接著抬起右手攀下一根細枝,湊到鼻端輕輕嗅聞,又順手往十一跟前推了推,眉目舒展道,“記得那時你常在那棵樹下等我,只是當時那樹看著不小,也不知為何總是不開花?!?/p>
十一抬手將那樹枝扶住,垂眼看了看掩在綠葉中的黃色小花,十分爛漫可愛,他不用湊近便已聞到馥郁香氣。然而他卻仍舊依著雁驚寒示意,上前半步低下頭去。
香氣直入鼻端,霎時變得更加馥郁,他湊得太近,該是有些刺鼻的。但十一看著雁驚寒近在咫尺的手指,卻并未立時抬頭,反而就著這姿勢輕聲問道:“主上喜歡這花?”
雁驚寒聞言,挑了挑眉,他等十一直起身來,這才放開手指,那樹枝便又輕輕巧巧地彈了回去。
有幾點花瓣隨著這力道飄然落下,雁驚寒抬手接過,便又搖了搖頭笑道:“還是讓它長在樹上開得久些?!?/p>
“嗯。”十一聞言,輕輕點了點頭應道。只是他這聲音十分細微,與往日大相徑庭,乍一聽去,倒好似怕驚擾了什么似的。
十一雙眼看著雁驚寒側(cè)臉,直覺自己無論從前還是現(xiàn)在,有些方面大約都從未變過。
他并不是會賞花之人。
從前靠在演武場那棵樹下,心中想的也只是公子還有多久會來,今日又會如何耍賴、休憩之時又會嘰嘰喳喳說些什么。至于身后的那棵樹是否開花大概是從來都不曾留意的。
而今多年過去,同樣是在桂花樹下,他也仍舊無心賞花。視線所及唯有站在花下的那道身影,即便這花枝都已經(jīng)到了他眼下,他能看到的也不過是遞花枝的那只手而已。
想到這里,他不免有些自嘲,但這自嘲之外又含著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甜蜜美好,一時倒又無足輕重了。
于是,等雁驚寒轉(zhuǎn)過身來,看到的便是十一難得帶笑的眉眼,他眼睛黑沉,笑起來便仿若明珠生輝,其實是十分俊朗的。
大約是方才提過從前舊事,雁驚寒見了這笑,腦中卻不覺閃過十一從前在暗堂地牢中奄奄一息的樣子,心中竟倏然一緊,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不忍來。
這點不忍又讓他少時那點言而無信的愧疚卷土重來,且有愈發(fā)加劇之勢。雁驚寒頓了頓,突然沒來由地道:“十一,我那時曾問過父親?!?/p>
他這話起得突然,十一聞言先是不解,而后反應過來,不由睜大雙眼,臉上滿是不敢置信。
雁驚寒歷來是個注重結(jié)果之人,在他看來,失信便是失信??v使其中有諸多原因,放在當下興許還有解釋說明的必要,但時過境遷,實在不必再提。
然而他此時面對十一,卻不禁想到:十一當時亦只得十一歲,尚且不如如今沉穩(wěn)堅韌。事情可以時過境遷,但于當時的十一而言,傷心與等待卻是必然的,也許自己總該給他一個交代。
即便于事無補。
于是他想了想,終是緩緩說道:“那晚我與你在后山分別,約好手傷痊愈后再見。豈料手傷好后,母親卻遲遲不讓我出門,只說等父親看過再說??上Ц赣H也許久不曾現(xiàn)身,而后因著種種原因,我武功多有進益,再提起此事,父親便說我不必再找你陪練?!?/p>
說到這里,他勾了勾嘴角,眼中自嘲之色一閃而過,聲音亦不可抑制地冷沉下去,甚至連稱呼都改了,“我自是不肯,但他主意已定,自然不是我一個孩童所能左右的。那時我已臨近八歲,見吵鬧無用,便想著每年生辰雁不歸都會答應我一件事?!?/p>
十一聽到這里,心中已隱有所感。他雙眼一錯不錯盯著雁驚寒,果不其然便聽他接著道:“我那時年紀尚小,只覺得暗堂訓練堪稱殘忍,便打定主意要在生辰那日求雁不歸讓你做我的貼身侍衛(wèi)?!?/p>
頓了頓,他嘴角勾出的那點弧度好似也維持不住,只言簡意賅道,“或許是我太過天真,壞了規(guī)矩,又或許是見我三番兩次提及此事,他疲于應付,便索性跟我說你在最后一次暗衛(wèi)考核時已然身亡了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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唉,寫到最后有點心酸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