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很快用過午飯,雁驚寒對上十一眼神,點了點頭道:“去準備吧?!?/p>
十一聞言,便一面喚來小二將桌上碗盤收拾了,一面吩咐對方將茶壺中的水沫倒凈,重新洗好。
雅間內本就設了火爐,可用于取暖煮茶,旁邊還有一個不大的陶甕,里面盛滿泉水以備隨時取用。是以小二聽得十一吩咐也不疑有他,很快便將茶壺洗凈送上,還貼心地另備了兩味新茶上來。
新茶自然無用,十一目送小二退出門外,示意對方無事莫擾。再一回到桌邊,便從懷中掏出一個捆好的黃皮紙包來,拆開放在桌上。
只見這油紙包中放的應是藥材,零零散散有好幾種,也不知是做什么的。十一低頭用手指撥了撥,似在確認什么,過得片刻,方才有些慎重地將藥包拿起,估摸著用量倒了些至茶壺中,而后擱在火爐上以小火慢熬。
雁驚寒一直在旁邊靜靜看著,見十一神色之間有些緊繃,猜也猜到他在想些什么,遂放輕聲道:“無妨,若是錯了再試便是?!?/p>
十一聞言,想到自己昨日失控之態(tài),心知此時不宜再想、姑且只能如此,便依言點了點頭應道:“屬下明白?!痹捯袈湎?,他眼見雁驚寒以手撐額,有些困倦的樣子,又連忙柔聲道:“主上,這藥劑得過水兩遍,估摸得耗上半個時辰,主上可要先歇息片刻?”
武陵城最大的客棧雅間自然布置周到,日常用品皆一應俱全。雁驚寒身后不遠處的屏風后便擺了一張軟塌,可供人小憩。
雁驚寒確實有些犯困,或許是近段時日蠱蟲接連發(fā)作,又兼勞神之故,再加上昨夜沒有睡好,他用過飯后,一靜下來便止不住有些昏昏欲睡。
但半個時辰?雁驚寒抬眼朝十一看去,見他守著那茶壺,間或又從油紙中仔細添了幾味藥材進去,不知為何,竟有些舍不得丟他一個人忙活,遂將手放下,動了動身子尋了個舒服的姿勢,暗自提振精神道:“不必,你且忙你的?!?/p>
十一見雁驚寒手搭扶手、稍稍側身靠坐椅上,雙目微斂,周身自有一股沉靜之意。只以為他又在兀自思量什么,遂也不再開口。
雁驚寒這人腦子里停不下來,這些時日,確實一靜下來便下意識開始琢磨正事。然而興許是方才才與游龍周旋一番,興許是這會兒到底有些憊懶,他此刻的思緒竟難得有些輕飄飄的。
屋內寂靜無聲,卻又氤氳著一股融融暖意,隨著炭火細微的“嗶?!甭?,十一偶爾掀開壺蓋的輕擦聲響,讓人有些犯困又有些放松。
不知過了多久,屋內隱約有熱氣蒸騰,茶壺中的水發(fā)出一點細微聲響,依稀是在咕咚冒泡,仿若某種恍惚中見過千百遍的生活場景,稀松平常卻又細水長流。
雁驚寒視線若有若無定在十一周身,渾然不覺自己就這樣正看著對方放空走神。直到一點微苦的藥香在屋中飄散,雁驚寒被激得下意識動了動鼻子,這才倏然回神。
視線所及之處,就見十一不知何時也在抬眼看他。兩人四目相對,不知為何,雁驚寒莫名好似做了什么心虛的事被人抓包一般,不由有些尷尬。只得坐直身子,若無其事去撿擺在桌上的糕點來吃。
倒是十一視線在他鼻尖處掃過,不由眉頭微皺,想起雁驚寒不喜苦味,連忙將那火爐挪至窗邊,好讓茶壺上的熱氣順著窗戶飄出一些。
雁驚寒眼看著他從自己右邊換到左邊,咬下一口糕點,沖去鼻息間的苦味。只是這糕點不知為何,竟甜到有些齁人。
他百無聊賴,想了想,便索性又將脖子上掛著的暖玉取了下來。雁驚寒舉起右手,借著窗縫中投進來的光線細看,再次在清光透亮的玉佩中間窺見其中隱約的異物痕跡。
雁驚寒今日與十一早早出門,除了換裝易容以外,為了就是避開陸三,驗證對方昨日隱約憶起的種種。
“玉佩有藥方”此話意味著什么,已是再明顯不過。
雁驚寒收回手來,右手拇指在狀若人形的玉佩頭部細細摸索。已經(jīng)做過一次,他這次很快便觸到了那個大約是眉心部位的精細機括,輕輕一按,只見這暖玉便頭身分離。其蛇形部位中空,垂眼細看,里頭正嚴絲合縫地貼著一張細若蚊蠅般的卷紙。
這紙張不知是什么做的,十分纖薄,顏色竟似青黃,掩蓋在暖玉的青碧色中,若非有心,縱使光影流轉間也難以分辨。
卷紙?zhí)烫殻踔烈蛑隁q久遠,已隱約干脆,不免讓人疑心只要抽出之時稍有不慎,便會損壞。
如此細微的紙張自然什么也不能寫下,雁驚寒在打開這玉佩之前便已隱有猜測,故而先前見了,幾乎立時便想到傳聞中的某種“縮紙之術”。
據(jù)聞前朝有一位造紙大家,曾為皇宮密探研制出一種特制的紙張,此紙經(jīng)過特殊藥水浸泡即可縮尺成寸,而想要展開查看,也只有重新放入同樣的藥水中浸泡才行。
來此之前,雁驚寒與十一光是為著探尋這玉佩機括便耗費了許久,而后又根據(jù)對方昨日隱約的記憶去藥鋪幾經(jīng)拼湊,方才配出這藥水法子。眼看午時將至,自然顧不上繼續(xù)。
這才有了此時這番動作。
雁驚寒湊近看了看那小紙,為著慎重起見,還是沒有借助東西將其先行抽出,打算先浸過藥水等紙面稍韌再說。
十一估摸著時辰依次將藥材盡數(shù)添加完畢,眼角余光掃見雁驚寒動作,便也坐回桌邊,仿若安撫般道:“主上再等等,大約還要一炷香有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