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雁驚寒這類人,早已習慣喜怒不形于色,即便只是一個皺眉,也已經(jīng)顯露許多。
十一見狀,幾乎是立時心下一緊,他甚至不敢再多加分辯,已做好對方出言斥責的準備。
然而雁驚寒卻并未如他所料,十一尚且在琢磨該如何讓他消氣才好,就見對方已瞬間收斂神色,只微微垂眼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十一見狀,心下反而有些拿不準了。在他心中,雁驚寒從來不是忍氣之人,然而此時此刻,他不明白對方分明已心生惱怒,卻為何并不發(fā)作。
他心中因著雁驚寒這種不同于以往的沉默而越發(fā)焦急不安,想了想,只得放輕聲音,試探著道:“主上,屬下多謝主上關心,主上放心,屬下自今日起定會悉心處理傷口,不消三日,必然會有所好轉?!?/p>
邊說邊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身,大約是想去看對方神情,低著頭幾乎只與雁驚寒隔了一指之距也恍然未覺。
雁驚寒見他動作,卻也未躲,反而大大方方抬起頭來任他看個清楚。
十一猝不及防與他四目相對,二人呼吸相聞,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貼得過近了些,連忙往后退了退,只一雙眼睛仍舊小心地留意他神色。
“嗯?!毖泱@寒聞言,竟也如先前一般應了。只聽他聲音平和,面上神色已看不出什么不對,只視線淡淡落在十一胸腹之處,接著話鋒一轉,突然問道:“十一,你身上傷口可痛?”
他說這話的聲音比之方才更輕了些,細聽起來竟仿佛透著一點不同于以往的柔和關切。
十一聽了這一聲,幾乎控制不住地心下一軟,下意識便想要說自己無礙。
然而他到底對雁驚寒了解甚多,眼角余光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,食指正無聲敲動,到了嘴邊的話便不曾出口,只斟酌一番,老老實實道:“稟主上,屬下行動之間確有不適,”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但此類小傷,屬下早已習慣,主上當真不必掛礙?!?/p>
他這話說得很是懇切,顯然是當真如此想,亦是當真如此覺得。
雁驚寒對他這番神色變換只做不見,聽了這話,倒也并不反駁,反而順勢點了點頭,仿若隨口接道:“是嗎?”
他這態(tài)度看上去很是和緩,一時間倒讓人疑心先前的那點不滿只是錯覺了。
然而話音落下,卻見他歪了歪頭,突然伸出右手徑直探入十一衣內(nèi),正正按在他胸腹之間那片淤紫上,手上用力道,“這樣呢?”
他這動作很是突兀,十一條件反射之下不由得往后縮了縮,右手更是往前伸出下意識想要推拒。然而臨到半途反應過來,又連忙轉換動作,硬生生將上半身挺直了,伸出的右手亦只輕輕拖在他手腕處。
雁驚寒手上力度不輕不重,看上去便好似當真只是在探查他傷勢一般。十一眼觀鼻鼻觀心,細細感受了一番,自覺自己該是覺得痛的。
然而也不知是否因著他那處瘀傷本就隱泛灼痛,此時雁驚寒冰涼的手掌一貼,他反倒覺得好受許多,一時間身體感官倒只追著那只手去了。
十一頓了頓,勉強按捺住自己不合時宜的心猿意馬。到了此時,他自是不敢再對雁驚寒有任何遮掩,然而許多時候,一個人多年養(yǎng)成的習慣早已深入骨髓,并不是三兩句話便能改變的。
十一心中的痛與不痛顯然與常人不同,只見他斟酌片刻,一句話說得頗為坦白誠懇:“屬下自覺尚可?!?/p>
“尚可”即是“尚且能忍”,雁驚寒問的分明是痛與不痛,他卻答能不能忍,偏偏他這話還說得一本正經(jīng),可見并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。
是了,于十一而言,只要能忍便是不痛。
呵,雁驚寒心中冷笑,直覺自己今日只怕非得讓他呼出痛來不可。
他心中怒意已極,面上卻仍舊絲毫未變,反倒從善如流道:“嗯?!痹捯袈湎拢匠鋈サ氖忠惨咽栈?,只是下一秒,又不由分說撈過十一左臂,掀開衣袖,仍舊用力按在他傷口處,接著問道,“這處可痛?”
他這力道比之方才重了許多,十一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繃緊肌肉,卻習慣性地未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即便他方才還對雁驚寒這番動作有些不解,到了此時,也知這人定然是在生氣,只是這怒氣并未如以往一般浮于面上罷了。他只稍一轉念,便已明白自家主上在計較什么,比起手上的那點痛,心中更多的卻是泛起一陣暖意,這暖意又幾乎令他生出些喜悅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