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然洞開的演武場像擇人而噬的深淵,乍然從光明墮入黑暗,縱使十一夜視能力再強,雙眼也無法立即反應(yīng)。故而他在將雁驚寒拽入懷中的同時,另一手業(yè)已同時動作,迅速朝下甩出一把飛鏢。
飛鏢上灌以沉重內(nèi)力,并不四散,只盡數(shù)聚攏直擊下方而去,一來乃是為著試探底下機關(guān),一來則是為了聽聲入耳,靠鐵器扎入地面之聲來判斷這密洞到底有多深。
雁驚寒此時倒是不慌不忙,他老老實實回抱住十一腰身,一手迅速抽出對方腰間軟劍,同樣放開耳力,微微側(cè)頭凝神捕捉底下動靜。甚至在這轉(zhuǎn)瞬之間,還有余裕想到:此情此景倒有些似曾相識,只是同樣是危機,比起前世的絕望難平,他此時卻是截然不同的心情。
察覺到十一手下用力,如同某種永恒不定的選擇一般,照舊不忘在半空中調(diào)轉(zhuǎn)身形將他牢牢護在身上。雁驚寒并不制止,只更加前傾身子緊貼在對方身上,接著倏然出手,一把摸出十一腰間軟劍。
劍刃在黑暗中劃過一線亮光,雁驚寒內(nèi)力灌注于臂,單手用力一撐,就見軟劍觸地回彈,正正好在二人墜地之前略作緩沖,與此同時,雁驚寒腰身用力,順著這點力道帶著十一迅速在空中翻轉(zhuǎn)一圈,而后雙雙落地。
他這一番動作可謂行云流水,只是二人墜勢沉重,在加上此時又抱在一起,手腳之間便難免有失平衡。見狀,雁驚寒對此并不意外,但也沒有松手的意思,反倒放任二人腳下步伐幾許跌撞,直到撞上一堵墻方才停止。
那把劍仍舊被雁驚寒握在手中,劍尖朝下,隨著兩人不穩(wěn)的身軀在地上劃出窸窣聲響。
一柄劍可以止勢一回,自然也可止勢兩回,習(xí)武之人五感敏銳,雁驚寒察覺到身后那堵墻的存在,卻并未動作,只任憑十一反手一撐,將他牢牢護在身前,另一只手還不忘墊在他腦后:“主上當心。”
這底下好似空間極大,二人所在的地方也不知是何處,十一始終提著一顆心,耳聽著不遠處動向,他凝神環(huán)顧四周,站穩(wěn)之后連忙又帶著雁驚寒往角落處挪了挪,盡力遠離人聲。
黑暗中光線有細微變化,想來該是有些人帶了火折子。當此時刻,十一雙目已然適應(yīng),他先是下意識打量了一眼雁驚寒周身,眼見對方并未受傷,這才稍稍放松。接著又斂容屏息,維持著將雁驚寒緊緊攏在黑暗中的姿勢,側(cè)耳捕捉前方影影綽綽的人聲。
“這是哪里?”
“常青門還有這樣的地方?”
“兄臺,你受傷了?”
“他奶奶的,合歡宗這些妖女,依我看當年就該將他們一鍋端了”
“還有那個攬月樓”
光線越發(fā)明顯,聽到攬月樓三字,十一本就緊鎖的眉心不由皺得更緊,反觀雁驚寒倒是八風(fēng)不動,顯然對這一切已有所準備?;蛟S是方才墜落的感覺猶存,又或許是想及自己的種種打算,眼見十一如此,雁驚寒神思牽引之下,竟又茫茫然想到:前世二人墜崖赴死之時,不知十一是何種心情?
說起來雁驚寒此人,自出生那日起便是天之驕子,縱有受挫也不改身份尊貴,而后接任樓主之位則更是高高在上。故而他性子中,說得好聽些是殺伐果決,若說得難聽些則是很有幾分獨斷專行的意味。
然而此時此刻,面對早已做出決斷之事,雁驚寒心中只是剛剛轉(zhuǎn)過上述念頭,不知為何便已倏然涌現(xiàn)一陣巨痛,甚至難以控制地令他生出幾分猶疑。
這巨痛幾乎讓雁驚寒忍不住想要朝自己左胸抓去,他閉上雙眼、放輕呼吸,頓了頓,突然放任自己側(cè)臉枕在十一肩上,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傾附對方,好似要以這種近乎依戀的姿態(tài)讓十一承接住他。
如此一來,胸口的疼痛才能得以平復(fù)。
兩人雖不是頭一回相擁,但卻是頭一回以這樣繾綣溫存的姿態(tài)。
十一正凝神靜聽,突然感覺到雁驚寒動作,他先是下意識一怔,被枕住的那側(cè)肩膀往下幾乎僵成了一條直線。而后回過神來,便有些手足無措:“主上?”十一喃喃出聲,想到什么,又不由有些著急,立時匆匆問道,“主上可是有哪里不適?”
話音落下,十一更是擔心,他分明方才已經(jīng)確認過雁驚寒狀況,此時竟是又要再看一遍。雁驚寒察覺到對方動作,只得連忙動了動腦袋,低聲回道:“沒有?!?/p>
十一聞言,原本想要退開的動作稍頓,他定了定神,感覺到對方說話時的氣息拂過自己頸側(cè)。雁驚寒這動腦袋的動作大約類似于搖頭,然而他卻忘了,自己此時正枕在人肩上,十一看不見他這不倫不類的搖頭,只能感覺到肩頸一線被人輕輕蹭動,像是撒嬌一般。
十一最是能察覺雁驚寒情緒,故而雖然對方說了“沒有”,但他卻仍舊隱隱覺得有些不對。然后他腦子里名為理智的那根弦猶在思索,身體卻被這點“蹭”引去了別處。
只見他雙臂不覺稍稍用力,其中右手還順著雁驚寒后腰往上撫了撫,像一種情不自禁的曖昧。十一張了張嘴,到底舍不得再如方才那般后退,只得堪堪試探著問道:“那主上可是憂心秋菱?”
方才的演武場便仿若一扇門一般,原本有了裂縫之后只是緩緩洞開,好似還有脫身之機??墒峭蝗恢g,它卻轟然坍塌,徹底將眾人吸了進去。
十一當時剛剛往后送出秋菱,以他的眼力,縱使從前沒有見過對方出手,在這一拉一送之間也多少能猜出幾分其內(nèi)功深淺來。十一自問,彼時情況太過猝不及防,她帶著一個段楓,該是來不及脫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