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隨著十一這一聲驚呼落下,只見雁驚寒手捂胸口吐出一口血來,原本抓在塌沿手倏然一松,身子失去支撐般徑直往一邊歪去。
十一迅速起身上前,伸手將人接?。骸爸魃??”他心中巨震,腦子里好似“嗡”的一聲,不明白雁驚寒怎會突然如此,雙眼被那點血色刺得無措大睜,手上下意識使力將人摟緊了些,惶急地低著頭一面查看雁驚寒狀況,一面掏出帕子想替他擦拭嘴角血跡。
雁驚寒前一秒還在怒不可遏地罰人,下一秒便覺體內(nèi)氣息不穩(wěn),心知是自己擅動內(nèi)力之故,他猝然回神,及時收手勉力忍過胸中那陣氣血沖撞,十一后面說了什么他已無心再聽,本想叫人滾出去先自行調(diào)息一番,卻不防此次比之演武場那次更為嚴重,興許是多番發(fā)作之故,剛想開口喉中便涌出一口血來,那無力之癥也尤為明顯。
雁驚寒自登上樓主之位以來,除開前世身死前那段時間,還從未有人敢對他如此不敬??善恢币詾樽顬橹倚牡氖唬垢覍λ谩皩し洹?,當真是人不可貌相!他心中殺機已起,全因這毒藥之故才收手強忍,沒成想終日打鷹卻被鷹啄了眼,現(xiàn)下自己這個要懲人的主子反倒落得猶如待宰羔羊,龍困淺灘,也難怪這些人敢對他不敬。
內(nèi)力激蕩本就易使人心緒不寧,念及此處,雁驚寒心下更是難平,他抬頭躲開十一靠近的那只手,眼中冷光迸現(xiàn),厲聲喝道:“你敢!”
此時他半靠在十一身上,抬頭朝他看去本是一個仰視的姿勢,十一卻像被這兩個字凍在原地,他怔怔地看著雁驚寒,那雙眼中的冷意好比萬千利劍刺入他心里。
十一垂下眼睫,將手帕塞回衣服內(nèi)側(cè),不知是否身上有傷動作不穩(wěn),他近乎顫抖地重復了幾次才將這帕子放好。
他不敢再逾距一點,一只手老老實實垂在身側(cè),一只手撐住矮塌邊緣,半彎著身子給雁驚寒支撐。
雁驚寒收回眼神,試探著動了動手指,待感覺手上有了稍許力氣,便從懷中掏出鳳還丹咽下,閉上眼睛靜靜調(diào)息,他此時也顧不得再發(fā)作問罪,只全當自己靠著的是個死物。
十一方才先是受了雁驚寒一腳撞上那矮塌,后又被他挾著內(nèi)力的一掌拂開,肺腑自然受創(chuàng),現(xiàn)下還要保持這個躬身的姿勢,更是于傷勢不利,只見他臉色漸白,額上隱現(xiàn)汗珠,明顯是痛得狠了,卻仍然一動不動,只一雙眼睛時刻關(guān)注雁驚寒狀況。
到了此時此刻,他終于反應(yīng)過來,雁驚寒會受傷吐血多半是由于方才氣得狠了,動了內(nèi)力,他心中自責痛苦,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,他本是擔憂雁驚寒安危,故才做出此等以下犯上之事。
十一的人生中從來缺少幸運,因此他從不是一個心存僥幸之人,當他拿出“尋蜂”的那一刻,或許心中早已做好最壞的打算,只是他沒有想到所謂的“最壞”會遠遠超出他的預計,他幾乎無法承受是自己令主上負傷這個事實。
一個人想要的太多便往往容易弄巧成拙、過猶不及,若自己當真只是一個謹遵上令的暗衛(wèi),依吩咐守在房中便不至如此,到底是什么讓他亂了分寸,十一心中再明白不過,他站在那里,臉色煞白,身上竟隱隱透出一股悲涼絕望來。
雁驚寒明顯狀況不佳,自演武場出來之后,他本就內(nèi)力不穩(wěn),只能借助鳳還丹之力調(diào)理,但總體而言,只要不擅動內(nèi)力,也未見其他不適,如今夜這般動用輕功出行,也尚在可控范圍之內(nèi),但他現(xiàn)在的狀況卻好似在火上澆了一把油,內(nèi)力在體內(nèi)橫沖直撞,他身體疲軟,體內(nèi)經(jīng)脈卻如火燒。
本以為猶可借鳳還丹穩(wěn)固,但鳳還丹只是藥物,它可固本培元,修復經(jīng)脈,卻也得雁驚寒先將這本梳理清楚了,但他現(xiàn)下連引內(nèi)力在體內(nèi)運轉(zhuǎn)一圈都猶為艱難,此時此刻,攬月心法練至第七層所形成的深厚內(nèi)力,反而成為他致命的威脅。
雁驚寒眉頭緊皺,正打算強行一試,突覺后心處有一股內(nèi)力輸入,他先是本能反抗,接著察覺到這股內(nèi)力的熟悉之處,便不覺放任他潺潺流入體內(nèi),這內(nèi)力綿綿不覺,溫和中又不失強勁,正好讓雁驚寒借勢引力,好似平白凝出了一縷引線,將體內(nèi)橫沖直撞的內(nèi)力沿著經(jīng)脈牽扯通順。
十一見雁驚寒愿意受他輔助,不覺在心內(nèi)長松一口氣。
一炷香之后,十一收回手,腳步踉蹌了兩下才穩(wěn)住,接著又走到矮塌前方跪下,他平日里不知跪了雁驚寒多少次,每次都是端正利落,這次卻在中途微不可見地頓了頓。
他的臉色難看到不似活人,雁驚寒卻是肉眼可見地恢復起來,眼見他眉目舒展,十一眼里不覺閃過一絲欣慰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天光漸亮,客棧中漸漸熱鬧起來,走廊上腳步聲、人聲紛至沓來,雁驚寒終于睜開眼睛。
這一睜眼便正好看到正正跪在前方的十一,他眼神一頓,眉頭不自覺皺起,仿佛看到什么不滿意的東西,但大約是念著十一方才療傷有功,倒也未再動手,只起身將那竹筒撿起,淡淡道:“是這只嗎?”
十一聞言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視線,啞聲答道:“是?!?/p>
雁驚寒定定看他良久,未發(fā)一言,只收緊手指將那竹筒碾成齏粉,接著便徑直往門邊走去:“你不必再跟著我,自回樓里去吧?!鳖D了頓,不知想到什么,嘆了一口氣又道,“十一,若你想離開樓中,待我歸來之時亦可成全于你?!闭f著再不停留,伸手就要拉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