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單獨(dú)問他的看法,十一聽了這話,心下斟酌一番,這才答道:“稟主上,屬下認(rèn)為,此人來歷不詳,不過短短幾年便躋身一流高手之列,按理來說應(yīng)當(dāng)惹人懷疑,然而卻輕易取得眾人信任,不可小覷?!?/p>
“呵,”雁驚寒不置可否,“信任與否姑且不論,各取所需倒有可能。自二十三年前中原武林圍攻重霄殿,魔尊重霄身死,至此魔教覆滅,中原武林卻也死傷慘重,五大門派均受到重創(chuàng),反而是本來居于其后的常青門越發(fā)勢大,門主沈正更是于二十年前擔(dān)任武林盟主。當(dāng)年重霄殿在一把大火中付之一炬,重霄所收錄的武功秘籍也盡數(shù)焚毀,然而沈正卻自此以后功力大漲,江湖傳聞他私藏秘籍,只是苦無證據(jù),五大門派估計對沈正坐大不滿已久。如今沈正膝下無子,由一個和他關(guān)系親近卻也談不上那么親近的義子來接任盟主,不論是對沈正還是五大門派而言都不失為一種選擇?!?/p>
這話的意思便是沈慎當(dāng)武林盟主乃是沈正和五大門派博弈的結(jié)果了。雁驚寒偶爾也會與暗衛(wèi)就所得情報進(jìn)行分析,只是對象多是昭影,十一聽著他侃侃而談,心下掠過一絲訝異,很快又收斂心神,邊聽邊思,聽罷深覺有理,遂抬手抱拳應(yīng)道:“主上明辨?!?/p>
雁驚寒聽了這話,卻頗為奇怪地轉(zhuǎn)頭看了他一眼,實(shí)在不能怪他不適應(yīng),前世他在十一面前幾乎稱得上狼狽落魄,別說什么“明辨”了,他連走都需要人抱,這會兒突然聽到一句稱得上是恭維的話,雖然這語氣和前世問他“渴不渴”時差不多,都是一板一眼的,卻莫名讓他別扭。
雁驚寒只好清了清嗓子,擺了擺手道:“下去吧?!?/p>
“是?!笔晦D(zhuǎn)身欲走,卻聽雁驚寒又道:“等傷養(yǎng)好再來?!?/p>
這回十一答“是”的速度慢了一會兒,他心下驚疑,想知道雁驚寒怎么知道他受了刑,更想知道雁驚寒知道他受刑的原因后怎么沒問責(zé),然而他都不能問,話到嘴邊也只好剩一聲干巴巴的“是”。
然而雁驚寒沒等他這聲是出口,又指了指桌上道:“把這些東西拿走?!?/p>
十一便又走到桌子邊去拿那堆瓶瓶罐罐,雖然不知道主上為什么要把東西給他,但是主上既然說了他便照做就是,幸虧他剛才在屋頂上留心記了每一個瓶子里的東西藥性,若是主上要用,自己也可在旁邊提醒他。
他動作麻利,顯然沒少往身上塞七七八八的東西,兩三下就把東西收拾妥帖了,卻唯獨(dú)留了一個淺青色瓷瓶在上面,遲遲不動。過了一會兒,等到窗邊的雁驚寒都回頭來看他了,就見他直挺挺往地上一跪,手里捧著那個瓷瓶道:“請主上用藥。”他記得剛剛?cè)~卜說這藥對止血生肌有奇效。
雁驚寒被他這一跪弄得一懵,他自然記得瓶子里裝的是什么,腦子里卻想了一會兒才反應(yīng)過來,十一指的是自己手上幾乎可以當(dāng)做不存在的傷口,他無端端地想到這點(diǎn)傷口便用葉卜這奇藥,只怕他要大呼自己殺雞焉用牛刀了。
眼看著自己不動,對方便保持著那個手捧瓶子的姿勢不變,雁驚寒心里有些好笑,伴隨著這一絲笑意腦子里又閃過前世時的場景。那時自己手腳不便,十一帶著他,往往一邊打一邊逃,饒是他武功再厲害也難免左支右絀,受傷是常事。但即便到了這種境地,他仍然盡力護(hù)自己周全,寧愿以身為盾也不肯讓主上添傷,到了最后,自己這個廢人倒反而傷勢見好,十一卻成了一個血人。
雁驚寒感念他忠誠赤血,自然就多了幾分溫和寬容。
于是,他從窗邊回身,邊走邊將衣袖挽起來一些,施施然伸出手去,道:“啰?!?/p>
十一心下正忐忑,知道自己此番已算自作主張,端看主上如何罰他,但要他不開口卻是萬萬做不到的。那些語句自他見到傷口起便涌上喉間,說不說并不由他做主,只看怎么說在什么時機(jī)說而已。他見不得雁驚寒受傷流血,一寸在他心里亦相當(dāng)于一尺,令他手也痛心也痛。
摸不準(zhǔn)對方現(xiàn)在是什么心思,十一不敢抬頭,只好固執(zhí)地舉著手。先出現(xiàn)在眼里的還是那雙黑金暗紋軟靴,接著伴隨著一聲施施然的“啰”,如先前一般的一只手又出現(xiàn)在他眼前,十一一怔,費(fèi)了幾秒功夫才反應(yīng)過來那聲“啰”是什么意思,此時雁驚寒已經(jīng)在桌邊就近尋了個凳子坐下了。
他一手撐頜,另一只手則隨著他坐下的動作,保持著那個掌心朝上的姿勢放在自己膝上,漫不經(jīng)心等著十一給他上藥。
十一膝行一步上前,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去,隔著手腕處的衣服將雁驚寒放在膝上的手稍微托起來一點(diǎn),接著才打開瓶塞給他上藥。這凝露色澤透明,呈半凝固狀,滴在手上有些冰涼,雁驚寒手指下意識動了動。十一見了,便抬起頭來看他神情,見他未見不適,這才又多倒了一些,倒完了又從手中掏出一張帕子,輕輕將這藥劑抹勻了,這才作罷。
雁驚寒雖說讓十一上藥,腦子里卻在想著些別的事。余光掃到十一手上的帕子,覺得有些眼熟,思緒下意識一轉(zhuǎn)才模糊想起他前世用的那條好像也一樣,但他還未及細(xì)看,十一已經(jīng)動作利索地收拾完了。整個過程中,掌心上除了藥劑造成的些微發(fā)熱感外沒有絲毫不適,雁驚寒心想:他這上藥的手法倒是老道。
十一上完藥便退下了,他依著往常的路線幾下起落便回了自己的屋子里,待門關(guān)好卻站在原地不動了,只懵懵然盯著自己的一只手看,過了一會兒,又很是眷戀地摩了摩手指,接著深吸一口氣靠在門上,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