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一來,竟也折騰了近一個時辰,這一趟診才算看完。
十一萬萬沒想到,雁驚寒竟會特意守在旁邊等大夫替自己看傷,他有心想要避開對方,卻又無可奈何,只得眼觀鼻鼻觀心,一直老老實實聽從這老大夫安排。
等到聽到對方讓自己將衣裳除下時,十一心下便已暗道不好,他原本有心遮掩,想著只要將外衣脫了,側腰處的傷口便只得掀開衣擺即可看清,至于手臂上的則更是方便。
然而若是沒了衣裳遮掩,自己身上那些淤青必然一覽無余,在許多時候,十一對雁驚寒總有一種近乎敏銳的直覺,好比此時,他便已隱約預料到若對方看到自己傷勢必然會生氣。
十一心下不安,動作間便難免有些猶疑,然而雁驚寒卻好似早已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,也不說話,只淡淡抬眼朝他看來。
見狀,十一不敢耽擱,只得依言將上衣脫了,他本就一直在留心雁驚寒神色,自是未曾錯過對方眼中那一瞬間閃過的震驚之色,然而下一秒,隨著對方眼睫垂下,那雙眸中的情緒他卻是再看不見了。
一時之間二人均未開口,這屋中沉寂下來,老大夫的那聲嘆息便顯得格外清晰可聞。
十一聽罷卻無心在意,他眼神一直牢牢定在雁驚寒身上,對方此時卻不再看他,只睫毛好似被這聲嘆息驚擾了一般,輕輕眨了眨,接著便轉回身去坐在桌邊,慢慢喝起茶來。
他這模樣又好似并未動怒,然而十一看著對方不動聲色的側臉,卻是越發(fā)心焦。
他有心想要上前看個究竟,卻又心知此時最好先將這傷看完,偏偏這老大夫又格外盡心,大半個時辰下來,十一并未因著傷口疼痛而有任何不適,卻是硬生生急出了一身汗來。
好不容易等到大夫告辭,十一眼看著雁驚寒將人送出門外,來不及將衣裳穿好便已匆匆追了上去,然而他還未及跨出門外,動作便生生頓住了。
雁驚寒見人站定不動,這才收回眼神,他將那大夫送下樓,又親自著小二取了藥來煎,這才回身朝樓上走去。
他一步步走至十一房外,神色看上去仍與往常無異,甚至連動作之間都是不急不緩的。只在推門之前雙手微不可見地頓了頓,似乎想到了什么為難之事,眉頭突然狠狠地皺了皺,接著又很快恢復原狀。隨著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雁驚寒邁步入內(nèi),一眼便已看見跪在屋中的十一。
十一顯然頗為忐忑,見他進來,身子便已微微前傾,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上前。只看到雁驚寒朝他走近,這才正正跪在原地,忙不迭垂頭抱拳道:“主上恕罪,屬下并非有意隱瞞。屬下這兩日內(nèi)傷確實已然好轉,這外傷雖然看著嚇人,但只消過段時日自會痊愈。”
雁驚寒看過他傷勢,自然知道經(jīng)過昨日調養(yǎng)又有鳳還丹加持,十一內(nèi)傷已有所好轉。他也知只要內(nèi)傷痊愈,這外傷假以時日自會愈合。何況這人也不是全然未管,最起碼曾給傷口上過藥,側腰那道稍深一些的口子也包扎好了,只是稍顯草率了些。
他心知十一確實依他先前所言,比之從前惜命許多。只是惜命并不代表愛惜身體。譬如他此時所受之外傷,并不致命,加之這人又慣來善于忍痛,因此這傷也并不能妨礙他行動,十一便只草草處理過便罷。
畢竟一個人的時間、精力總歸有限,雁驚寒心知他更愿意將之用在別的地方,譬如他手上那幾道不輕不重的劃傷,譬如這客棧之中是否有人要對他不利,再譬如要替他買一只玉簪回來。
身為暗衛(wèi),十一一切以他為重、以他為先,雁驚寒心知對方并無錯處。然而他看著十一此刻的神情舉止,只覺心中的醞釀已久那點氣怒與煩躁突然升騰而起,竟隱隱有不可控之勢。
十一話音落下,雁驚寒并未立時接話,只見他走近幾步,直到與十一之間幾乎只隔了半臂距離,這才突然半蹲下身,仿若應答一般點了點頭道:“嗯?!?/p>
十一見了他這番動作,原本正心生不解,等到聽了這一聲“嗯”,先是下意識松了一口氣,然而很快他又倏然反應過來,霍然抬眼朝雁驚寒看去。
雁驚寒如此半蹲在地,便幾乎與十一視線齊平。只見他一雙眼睛定定朝對方看去,透過這樣正好可以將十一臉上神情,乃至剎那間的眼神變化,全部一絲不漏收入眼底的角度,終于再次在心中確認:十一其實也并不覺得自己此舉有錯,他只是心知惹了自己生氣、擔憂,這才焦急請罪。
想到這里,雁驚寒先前壓下的情緒終于又浮于面上,于是,十一甫一抬眼,映入眼簾的,便是他狠狠皺眉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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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棧與十一風水不和系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