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這句“如何”落地,雖然神色未變,但十一卻莫名從中聽出了幾分“威脅”之意。
他抬眼看去,就見自家主上正盯著自己,好似端看他如何答話。十一眼觀鼻鼻觀心,他歷來有話直言,不懂什么是刻意討好,更不講究含蓄委婉。
然而此時此刻,他卻無端學會了什么叫睜著眼睛說瞎話,只見他頓了頓,一句話說得十分誠懇:“興許是屬下這藥粉配得不對。”
他這藥粉對不對,雁驚寒心知肚明。因此他乍然聽得十一這話,竟是難得地有些心虛。清了清嗓子正不知該如何接口,就聽對方緊接著道:“主上稍待,屬下先替主上將這易容卸了,好仔細看看臉上?”
十一這話轉(zhuǎn)得可謂恰到好處,雁驚寒聽罷,自是順勢點頭應(yīng)道:“嗯?!?/p>
十一顯然十分擔心,只見雁驚寒話音剛落,他已幾步推門而出,該是找客棧小二打水去了。
雁驚寒眼見著他身影消失在門外,過得這幾秒,自然也回過味來。什么“藥粉不對”,這人方才分明就是在巧言哄他。
雁驚寒地位使然,身邊多得是言語討好之人,但十一顯然不在此列。
更何況他還十分清楚,對方這討好大約也不是因著身份之故想到這里,雁驚寒心中不覺生出幾分微妙之感,暗道若不是暗堂規(guī)矩森然,又嚴禁私情,十一這張嘴大約是十分會哄人的。
十一還不知自己一句話便險些被安了個“花言巧語”的名頭。
他見雁驚寒下頜邊上都已泛起紅來,想也知道臉上必然更加嚴重,不免又是自責又是憂慮。只覺自己疏忽得很,早在對方午睡之時便該察覺不對的。
廚房里便有燒好的熱水,十一一面將水兌溫,一面匆匆吩咐小二去鎮(zhèn)上藥鋪買些草藥,又囑他將其中一些磨成粉,這才端著盆回了雁驚寒房中。
雁驚寒眼見著十一將藥水倒入盆中,本想自己拿了巾帕清洗,卻不妨對方比他動作更快。雁驚寒伸出的手落了空,轉(zhuǎn)頭看去,就見十一一面將帕子沾濕,一面輕聲道:“主上,還是小心些好,讓屬下來吧?”
雁驚寒自覺臉上只是泛紅,又不是破皮開裂,十一這般,實在是過于緊張了些。
但他也知對方乃是一片好意,便默認了這番動作,只站在原地,任由十一拿了帕子在臉上輕輕擦拭,動作輕得仿佛他是紙糊的。
十一替他將易容卸凈,果然便見雁驚寒臉上已泛起大片紅印。他本就膚色白皙,少時十一替他擦眼淚,只是動作莽撞些都能將他那張臉擦紅了。此時這紅印落在臉上,乍一看去,更好似是從皮下透出來的,十一見了,不免心驚。
雁驚寒卻對此事不大在意,只是臉上總有些燒灼之感,不大好受。
他走到銅鏡前看了看,自覺依據(jù)經(jīng)驗應(yīng)該過得日便好了,又聽十一說已經(jīng)吩咐小二買藥,遂放下心來。
走到桌邊將青羽那封信回了,不知想到什么,面上憂慮之色一閃而過,又在那回信上添了幾筆。
他這邊渾不在意,十一卻頗為放心不下。先是熬了藥送來,晚飯之前,更是特意囑咐廚房準備些清淡的菜色。
雁驚寒見他忙活,也不多說什么,看起來倒頗像個遵從醫(yī)囑的病患。
只是等到晚間睡覺之時,雁驚寒看了看十一手中捧著的那碗青糊糊,終于忍不住扶額嘆道:“十一,定要如此麻煩?”
十一只以為他是嫌這藥半個時辰后清洗麻煩,他心中早有打算,便溫聲勸道:“主上放心,待時候到了屬下自會替主上清洗,主上只管休息便是?!?/p>
雁驚寒豈止是嫌麻煩,他也嫌這東西看上去實在有些不忍直視。但他聽了十一這話,又見他已經(jīng)將一切準備好了,想了想,也只得勉為其難應(yīng)了。
索性往床上一躺,閉上眼睛來個眼不見為凈。
十一見他應(yīng)允,心下立時一松,連忙上前一步跪在床前。一面動作迅速地替雁驚寒將兩側(cè)頭發(fā)撥開,一面放輕聲音道:“主上今日已喝過藥了,再加上這外敷的,雙管齊下。屬下保準主上明日醒來,臉上不適之感盡褪,再過得一日,則可恢復(fù)如常了。”
他幾時這般啰嗦過,幾句話接連下來,倒像那醫(yī)館專門售藥的伙計一般。雁驚寒聽罷,不免有些好笑,遂點了點頭道:“嗯?!?/p>
十一見狀,便也不再多說,只沾了那和好的藥粉輕輕在他臉上抹開。
這藥粉乍一看去十分黏糊,不妨涂在臉上卻能很快抹開,十分輕薄。雁驚寒自覺滿意了些,又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入睡。他腦子里稍靜下來白日之事便又紛疊而至,想了想,突然開口道:“十一,十日之期已到,我觀你今日并無不適,看來引欲在你體內(nèi)亦有所抑制?”
他這話雖是疑問,然而語氣之間卻頗為肯定,顯然早有所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