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腦中又倏然想到什么,這才好險撐著架勢問道:“哦,還有呢?”
還有?十一聞得此言,立時心中忐忑,他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,自是不想將黃岐最后的提議在雁驚寒面前提起,畢竟若是主上隨口便應了呢?念頭轉過,他心下猶疑,下意識抬眼看向雁驚寒表情,然而房中昏暗,加上雁驚寒又躺在床上,有被褥遮掩,自是看不清什么。
于是,他想了想,終是有些僵硬地垂下頭,忽略掉自己心中那點不能為外人道的私念,低聲答道:“黃神醫(yī)說主上有意派人護送其前往南疆,問屬下能否一起。”
“哦?”雁驚寒面色不變,只定定朝他看去,狀若隨意道,“你是如何答的?”
依照規(guī)矩,身為暗衛(wèi),但凡此類事情自然是主上如何安排自己便如何執(zhí)行,因此十一只須答一句“屬下全憑主上吩咐”,便是最為妥帖得當?shù)?。然而他張了張嘴,到了嘴邊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。
一方面他心知是自己的貪戀瘋長,另一方面他也著實不放心此時離開雁驚寒身邊,掙扎幾番,終是咬了咬牙,大著膽子近乎僭越地道:“稟主上,屬下不愿去?!?/p>
話音落下,十一垂頭靜待,已做好雁驚寒發(fā)怒的準備,然而他等了等,卻只聽對方不急不緩問道:“不愿?那你愿如何?”
這顯然是明知故問了,十一聽了這話,卻是有些欣喜,立時抬眼朝雁驚寒看去,毫不遲疑道:“屬下想追隨主上左右?!?/p>
“嗯?!毖泱@寒聞言,只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,也不說允還是不允,手指在床沿處敲了敲,突然又話鋒一轉,問起十一先前幾問是如何回答的,倒真是滴水不漏,好像他未曾聽到一般。
十一聞言,自是連忙一五一十將先前之事交待清楚。雁驚寒此時已坐起身來,等十一說完,他并未立時開口,只抬手將油燈引燃,頓了頓,著意問道:“十一,你對此事如何認為?”
話音落下,十一斟酌一番,抬眼細細打量了一番雁驚寒神色,終是將自己先前的推測據(jù)實相告:“稟主上,屬下認為黃神醫(yī)興許在找一個人,且依目前來看,她認為這個人極有可能是屬下?!彼f這幾句話的語氣與往日跟雁驚寒商量事情時并無不同,仍是一板一眼的,看起來倒像是個局外人。
雁驚寒見狀,不由得有些好笑,心說黃岐顯然激動非常,這人卻好像對自己的身世全不在意,想到這里,他挑了挑眉,不由得問道:“十一,你不想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嗎?”
十一聞言,神色稍動,他眼中閃過一點回憶之色,稍縱即逝,很快又轉變成一點罕見的笑意。只見他抬眼看向雁驚寒,向來古井無波的黑眸竟有幾分熠熠生輝:“屬下剛入暗堂時,也曾在意此事,但后來”他頓了頓,意味不明道,“后來屬下便只是十一了?!?/p>
他這句話說得尋常,看著雁驚寒的眼睛卻有一種顯而易見的堅定,十一是誰?只是他的暗衛(wèi)罷了。
兩人四目相對,十一雖未言明,雁驚寒卻已明白對方話中未竟之意。他心中倏然一動,好似被某只手輕輕握了握,心跳竟有些莫名加快。
過了片刻,雁驚寒好不容易緩過這一陣突如其來的陌生感覺,心里卻又霎時被一股熨帖之感占據(jù),頓時將他先前的那些氣惱齟齬滌蕩一空。
十一話音落下,見雁驚寒并未開口,只以為他在斟酌思考,便只靜靜等著,又習慣性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褥,甚至還將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輕輕塞回被子里面。
雁驚寒下意識順著他動作看去,這才恍然驚覺,不知從何時起,十一做出此等過于親密之事,已不需要事先向他請示一聲,而自己竟也習慣自如。
想到這里,他眉眼微動,被十一碰到的那只手手指下意識蜷了蜷,卻也并未出言制止。
又過了片刻,雁驚寒勉力忽略這接連的異樣之感,將心思轉回正事上,想到什么,他突然神色一凜,立時抬眼朝十一看去,驚疑不定道:“你方才說從前也曾在意過,但暗衛(wèi)一入暗堂便已服藥清洗記憶,既已失去記憶,對從前之事一無所知,又談何在意?”他頓了頓,臉色未變,語調卻顯而易見地冷了下來,一字一句道,“十一,你并未失憶?”
雁驚寒此話出口,已有幾分質問之意,豈料十一聽了,卻并不慌張,他大約在說出方才那句話時便已料到雁驚寒會有所問,因此只稍作斟酌,便坦言道:“稟主上,屬下當時服下藥物,確實已失憶,”他擰了擰眉,似乎不知該如何形容,“只是不知為何,偶爾腦中仍會有些畫面閃過,好似這藥用在屬下身上效果不佳,以致未曾將記憶徹底除去。”
“效果不佳?”聽了這話,雁驚寒心中微動,暗堂中所用之藥效果如何,沒有人比他更清楚,若是人人都如十一這般,豈不是早已大亂?十一顯然也意識到這點,故而才會用“用在屬下身上效果不佳”這類形容,然而如此一來,便越加說明問題并不是出在藥物身上,而是十一本身有異!
想到這里,他腦中倏然閃過先前黃岐找十一取血之事,聯(lián)想到濟世堂中某些傳聞,他心中一震,突然明白了什么,張了張嘴卻并未說出口,只是看向十一的目光一時復雜難明,過了片刻,方才問道:“你方才說腦中會有畫面閃過,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