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特意將十一拋出,比不比武姑且另說,更重要的乃是為著先將陸三留在自己眼皮底下,假以時日,不愁看不出什么。
眼看著對方從自己桌上取了包袱,可見其極有可能乃是今日才到的瀟城,否則以陸三這逮著人就要比武的性子,只怕這幾日早已在這城中傳遍了。
二人同靈云告別,由雁驚寒帶路往客棧行去,與此同時,他也趁機不動聲色將對方身世來歷問了個遍。
他先是問陸三來自何處,這少年倒是答得爽快,只見他立時伸手往西一指,聲音敞亮道:“禿毛山?!?/p>
雁驚寒聽了這地名,一時竟拿不準他是否是瞎編的,只得又拐著彎地問他出身,偏偏面對這些,陸三卻是一問三不知了,只說自己乃是師父養(yǎng)大,你若問他師父是誰,他也不假意搪塞,只笑著撓了撓后腦勺道:“師父不讓我說。”
他如此直言,雁驚寒一時反倒是無從細究,正琢磨著該如何往下,就見陸三提及故鄉(xiāng)與師父,好似頗為留戀,頓了頓,已忍不住回憶起他自小到大在這禿毛山上的種種。
雁驚寒見他說得興起,也不開口打斷,聽了片刻,雖說都是些雞毛碎皮的小事,但卻也能推斷得出,這山雖名為“禿毛”,實則是個草木茂盛、野獸眾多之地。
陸三那便宜師父大約不大稱職,這少年時常與獸類為伴,不知不覺便受其影響,難怪他在天真率直之余,又時常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惡劣殘忍,這兩種自相矛盾的脾性可不就是獸類常有,如此說來,他那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以及奇形怪狀的輕功身法倒也有了來頭。
少年大約是頭一次離家,雁驚寒見他說著說著,向來開朗的臉上竟難得露出幾分惆悵來,便笑了笑,柔聲問道:“小兄弟既如此不舍,不知因著什么緣故,千里迢迢來了此處?”
“唉,”陸三聽得此問,頓時老大不情愿地嘆了一口氣,悶聲道,“師父非要趕我出門,他說我招式已成,若想再進一步,便得多跟人打幾場,最好是跟比我厲害一點的人打,”說到這里,他想到什么,又是雙眼一亮,興致勃勃道,“姜公子,你那侍衛(wèi)當真比我強?”
他這話中之意分明十分自信,好似在質(zhì)疑雁驚寒所說真假,然而語氣神情卻又偏偏是十足期待的,倒好似眼巴巴想找一個人將自己比下去一般。
少年人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,雁驚寒見狀,只挑了挑眉,心中暗道:這做師父狂妄得很,意圖將這整個江湖都拿來當徒弟的磨刀石,看來這徒弟也不遑多讓。
然而想到這里,他心中卻并無絲毫嘲弄之意,正所謂少年意氣,以陸三之能,也確實能在這江湖中闖上一闖。
雁驚寒想起自己從前練武,年幼時雖不乏興趣,但因著驕縱貪玩,便時常覺得辛苦難熬,再大一些,明白武功深淺乃命運所系,倒是顧不上辛苦與否,只一味埋頭鉆研。
久而久之,練武一事便成了吃飯喝水一般尋常,雖每有進益,也常常喜不自禁,但如此飛揚恣意,想要仗劍走天涯的心態(tài)卻已塵封多時了。
少年意氣于他而言早已遠去,但他曾想有自己護著,雁驚鴻興許能體味一二,卻不妨對方所求竟是南轅北轍。
思緒轉(zhuǎn)過,雁驚寒胸中不覺升起一股沉沉郁氣,然而不過須臾,又釋懷消散,他從不為不值之人多費心思。
眼見著陸三還在等自己答話,雁驚寒有意讓他手下見真章,便只笑了笑,故意作出一副不解之色,將話題引回對方前半句:“這話倒是有趣,聽小兄弟所言,你師父不就比你厲害?”
陸三聽得此言,先是愣了愣,待反應(yīng)過來頓時忙不迭點了點頭,看著雁驚寒的眼神便仿若找到知音一般,連連道:“姜大哥也這般認為?我也覺得是,我明明跟師父比還差得遠,怎能說招式已成,死老頭分明便是為著讓我出門辦事!”
雁驚寒聽他連“稱呼”都改了,面上應(yīng)和,心下卻知,同樣的招式由不同之人使來威力往往大不相同,陸三與其師父乃是一脈相承,對方既已將招式盡數(shù)相傳,想要再得進益,便只得陸三自己摸索,于同樣的招式之間悟出自己的劍道來。
就好比方才的“鐵砂掌”一般,陸三到底年紀尚輕,雖已下意識做出應(yīng)對,卻未能想到其中相通之處,但以他之悟性,想必也只是早晚之事。
想到這里,雁驚寒并不點破,他此時已在琢磨“辦事”二字,但也心知若是直接開口細問,陸三必不會答話,因此想了想,索性話鋒一轉(zhuǎn)道:“想必前輩自有道理,如此說來,陸兄要尋人比武,武林大會豈不正好合適?”
二人說話之間,已到了客棧門外,陸三聞言,腳下微不可見地頓了頓,似乎有些猶豫,不知該如此答話。
但不過轉(zhuǎn)瞬他又下定決心一般,匆匆點了點頭,接著便迫不及待往里行去,左右張望道:“姜大哥,十一在哪里?你快叫他出來。”
雁驚寒見他這樣,猜他應(yīng)當是怕自己這“辦事”與武林大會有所沖突,因而不知該如何取舍,至于后面又點頭肯定,該是想到這“辦事”的對象興許也會在大會露面?
他心下有了計較,便也不再多問,眼看著這會兒,陸三已將這大廳眾人看了個遍,估摸著自己再不讓十一現(xiàn)身,這人只怕便要開口喚人了,遂下意識抬眼朝二樓看去。
十一與他所居之處正在樓梯旁邊,往日雁驚寒回來,只肖抬頭一望,便能看到對方正站在走廊處候著。
他這幾日雖有意對十一略施懲處,但更多的乃是為著對方傷勢著想,因此自第一日之后,便都估摸著時辰返回客棧,以免這人多思苦等。
然而此時此刻,他抬頭望去,卻并未見十一身影!
雁驚寒視線落在樓梯旁邊,面上神色未變,雙眼卻不自覺瞇了瞇,仿若下意識想要再行確認一番。
接著他收回眼神,垂頭靜立片刻,也不知想了些什么,這才看向陸三,若無其事道:“實不相瞞,我方才想起十一前些時日受了傷,還未好全,此時只怕不宜比武,陸兄不若先這在客棧中暫住幾日,容后再說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