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看著底下這一幕,向來淡漠的心也不禁有些動容。
他還記得第一天進聚海幫時,江素錦在聽得十一稱她一聲“江大夫”時的細微動容。也許她不顧一切,掙扎、墮落,淪為胡廣泉口中人人喊打的“賤婦”,也不過是想要擺脫掉“劉江氏這個稱呼”,只做“江素錦”而已。
可惜事與愿違,她在這近乎自毀的對抗中亦走向了迷失。
十一明顯感覺到雁驚寒情緒變化,他皺了皺眉,待確定下面之人已盡數(shù)離去了,這才小心地側了側頭,放輕聲音問道:“主上?”
“嗯。”雁驚寒隨口應了,收斂臉上神色,又伸手將那瓦片原樣放回去,話鋒一轉突然道,“洪昇之死只怕也要算在你頭上了?!彼f這句話的口吻一派稀松平常,好像這只是一件不打緊的小事。
“嗯,屬下亦是如此猜測?!睆氖坏慕嵌?,無法看到雁驚寒此時的神色,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擔憂,想了想又道,“主上不必為此事憂心,胡廣泉即便想將洪昇之死推到屬下身上,但空口無憑,屬下亦不怕與他當面對質?!?/p>
“呵”雁驚寒聞言笑了一聲,他索性挪了挪身子,原本攀在屋脊處的那只手也收回來了,找了個讓自己舒服些的姿勢,側頭枕在十一肩上,看著他有些玩味地道,“你怎知我要你與他當面對質?”
“屬下”十一連忙將方才側過去的腦袋又正回來,又緊了緊手臂,生怕他家主上一不小心掉下去,他喉結滾了滾,這才好不容易理順了措辭,接著道,“屬下先前與唐蟬在地牢中,曾親耳聽到洪昇正與那刺客對質,口稱對方乃是出自攬月樓,再加上這刺客曾提到滿春院,如若屬下記得沒錯,滿春院應是樓中在揚州的據(jù)點之一,幕后之人顯然是想將胡淵中毒之事安在主上身上。”
他前面幾句還語氣平平,唯獨說到最后一句時卻隱現(xiàn)殺氣,雁驚寒見狀,原本往他腰間錦囊掏夜明珠的手頓了頓,這才淡淡道:“哦?接著說?!?/p>
十一垂眼看了看他,著實不明白他家主上怎么突然有了在此處長談的興致,但他也不敢有異議,只仍舊答道:“依屬下拙見,這刺客既然已經(jīng)得手,卻不僅不離開揚州,反而還將自己送到胡廣泉手上,顯然是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準備。
屬下推測此人應當是一名死士,下毒只是她的任務之一,而她的另一個任務便是嫁禍,既是為著嫁禍,那只是一個滿春院自然不夠,她還需得落入胡廣泉之手,歷經(jīng)嚴刑拷打終于招認一些信息,而這信息中必然有可與攬月樓扯上關系之物?!?/p>
雁驚寒毒發(fā)吐血,先前還能勉強撐住,此時在這屋頂上一動不動地趴了一陣,卻只覺身體僵硬酸麻,越發(fā)使不上勁了,他有心想要緩一緩,不想讓十一看出端倪,這才刻意引著對方談起正事來。
“嗯?!毖泱@寒聽著十一分析,正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,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贊賞之意,有些好笑道:“你這拙見倒正與我想的一樣?!?/p>
十一原本正垂眼看他,冷不丁雁驚寒一抬頭,便正撞入對方含著笑意的雙眼里。他怔了怔,接著有些慌亂地挪開眼神,抓在屋脊處的手下意識緊了緊,過得片刻,好不容易回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:“主上,我們還不走嗎?”
雁驚寒聞言,試探著暗自用力,握了握手中剛抓到的夜明珠,五指卻仍是不聽使喚。且這一次不只是手,雁驚寒明顯感覺到他的腿也有些不對勁了。
回想起前世經(jīng)歷,他著實不想再被十一抱來抱去,雁驚寒記得上一回自己手上無力,只過得片刻便緩過來了,這次興許要久些,他在心中暗自估算時辰,有心想再等一等。
十一話音落下,等了等卻不見雁驚寒開口,他心下不解,便又有些猶疑地問道:“主上?”
雁驚寒聽他說話的語氣,直覺自己再不出聲,這人定然就要著急忙慌地來看自己狀況了。
果然,下一秒就感到身下的人動了動,他抬起頭來,正看見十一擰著眉頭用力抬身看過來。雁驚寒見狀,握著夜明珠的那只手倏然抬起,一把搭在他脖子上,不讓十一再動。
手指接觸的地方倏然傳來一陣暖意,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,嘴里就冒出了一句:“你身上倒是暖和?!痹捯舫隹?,雁驚寒腦中思緒一轉,大約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借口,索性接著道,“我有些冷,先緩緩?!?/p>
雁驚寒手臂不比平日靈敏,與其說是搭倒更像是甩。十一被他這一下打得腦袋砸在屋頂瓦片上,發(fā)出一點細微的響聲。然而現(xiàn)下他整個腦子都是懵的,又何談感知?
十一雙眼睜大,頭下意識往另一邊側了側,想要躲避脖子上那點撓人的觸感。下一秒,聽到雁驚寒話音,又倏然轉回頭,不由緊了緊手臂,微微側過身子似要將人攏得更嚴實些。
他皺眉感受了一番脖子上冰冷的溫度,想了想大約是認為在這屋頂上吹冷風也緩不過來,便又催促道:“那屬下這就帶主上回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