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驚寒是被一陣細微的“篤篤”聲驚醒的。他在睡夢中一晃而過十余年,睜開眼睛卻發(fā)覺不過才半個時辰,一時間不免有些恍惚。胸口微微起伏,躺在床上緩了片刻才站起身來。
雁驚寒直覺自己雙眼有些許澀意,抬手一抹卻是干的。不由在心中暗自好笑,方才那剎竟將如今與少時混淆了,還以為自己也同多年前那般,做個夢都要流淚。
雁驚寒只草草將外袍一披,便朝窗邊走去,伸手一推,就見到兩只信鴿正站在窗沿處齊齊“扣門”。一只該是瀟城送來的,一只腳下有紅點,該是出自青羽之手。
看來是自己在揚州吩咐她的事有了眉目。
雁驚寒見狀,不由心中一動,連忙伸手將鴿子腳上綁著的信筒解了下來。恰在此時,門外亦傳來敲門聲,雁驚寒想也未想,便知定是十一。也不待對方開口請示,幾乎是在這聲音剛起時便徑直應道:“進來?!?/p>
十一就住在隔壁,他原本沒有午睡的習慣,今日大約是因著昨晚整夜未睡,又多番折騰。在雁驚寒令其回房后,竟也當真睡了片刻。
但他到底不大放心,因而即使在睡夢中亦不忘時刻留意雁驚寒動靜。這客棧房間隔音本就差得很,十一幾乎是在對方起身的那一刻便已有所察覺。
他推門而入,見雁驚寒頭也未回,正兀自拆著手中信件,便知對方該是在處理正事。
十一本不想上前打擾,但見雁驚寒衣裳未整,只在肩上草草披了件外袍,又站在窗邊風口處。不由略略皺眉,只怕他家主上就此著涼了。
于是,他想也未想,便從屏風上將披風取了,三兩步走至雁驚寒身后,抬手替他披上,又上前一步打算將窗戶關緊。
這窗邊統(tǒng)共只得這么大點地兒,雁驚寒此刻正站在正中間,十一這一上前便難免貼上他脊背。
雁驚寒也不知是太過專注,還是對這點肢體接觸習以為常。察覺到后背那點輕微碰撞,竟也不覺有異,大約是察覺到十一想要關窗,反而還頗為體貼地側(cè)了側(cè)身,方便其動作。
十一見狀,便又順理成章地往前挪了半步。他原本是與雁驚寒面向窗戶,一前一后站著,如此一來,便成了雙雙側(cè)立。十一只憑單手,便輕輕松松將那窗扉合上了。
隨著“嗒”的一聲輕響,窗扉扣緊之時還有一陣余風從縫隙中擠了進來,將雁驚寒垂在頸側(cè)發(fā)絲吹得輕輕飄起。
他方才起身,原本便未及束發(fā),此時垂頭看信發(fā)絲便難免往前滑去。
十一見他下意識側(cè)了側(cè)頭,不由想起先前在聚海幫中的一幕,頓了頓,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支玉簪來,試探著伸手想替雁驚寒將頭發(fā)束好。
他這般自作主張,招呼也不打一聲便朝人頭發(fā)抓去,雁驚寒感知到他動作,竟也仍舊未覺有異,只下意識側(cè)頭看了看。眼角余光掃見十一手上那枚玉簪,視線微不可見地頓了頓,接著又很快轉(zhuǎn)回去了。
他這態(tài)度分明便是默許了,十一見雁驚寒對這新買的簪子好似頗為滿意,眼中不覺閃過一點笑意。他手上動作輕柔而迅速,仿佛已做過千百遍般熟練,不過眨眼便已將這簪子給別好了。
為著動作方便,十一此時幾乎是與雁驚寒后背緊貼著的。依理而論,既然這頭發(fā)已經(jīng)束好了,他便該后退一步,以合規(guī)矩。
然而十一收手之后,腳下退是退了,只是這退的距離卻聊勝于無,好似只是做了個退的動作一般。偏偏他神態(tài)表情又十分規(guī)矩,雙眼更是恰到好處地下垂著,乍一看去,倒讓人疑心他今日這步子合該只得半掌距似的。
午后暖陽透過窗戶斜照進來,將兩人身影照在地上。若是有人留心去看,便會發(fā)現(xiàn)此時此刻,地上的那兩個人影前后交疊,前邊之人便好似被后邊那人緊擁著一般。
雁驚寒稍作猶豫,還是先看了從瀟城傳來的信件。信上說“鳳卿已被游龍帶回飛龍幫中,后續(xù)如何尚無消息。至于合歡宗宗主,今日并未于瀟城周邊現(xiàn)身”。
這本也在雁驚寒預料之內(nèi),此時不過是得了確信而已。
只是他認定游龍捉鳳卿定然另有隱情,本以為對方多少會有些遮掩,沒曾想竟大大方方將其帶回了飛龍幫中。此時瀟城中武林人士眾多,對方此舉無異于弄得人盡皆知。
如此舉動,難道是因為左右已經(jīng)被峨眉碰上了,心知遮掩無用?
不,雁驚寒心中一動,突然想到什么,連忙走到桌邊提筆回信。
他這番動作突然,那外袍與披風本就是險險搭在他肩上,這一走動,便雙雙往下掉了下來。
十一大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接個衣服都急得險些用上輕功。幸虧他本就一直在留心雁驚寒動作,見狀,連忙緊追兩步伸手一撈,好歹在那衣裳觸及地面前堪堪將其撈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