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姨,我且問你,自入攬月樓起你從不曾外出過,此次私自來此,可是因為收到了有關(guān)段少莊主的消息,或者當年鍛劍山莊滅門的真相?”
雁驚寒并不急于回答何繼手的問題,只見他站定在秋菱身前,兀自開口問道。
秋菱此前雖然從不關(guān)注江湖消息,但僅憑著雁驚寒方才與眾人這一番來往辯白,也能大略猜到發(fā)生了什么。更何況方才那人說話之時,視線分明意有所指般在她與葉卜身上來回。
“指控?”
“什么指控?”
她怎么會指控公子?不知是否因著“煥顏丹”透支之效,秋菱只覺自己頭腦好似有些恍惚。她下意識想要開口辯駁,卻不知該從何說起,畢竟她根本想不起來所謂的指控究竟是從何而來。
一只手輕輕握住她肩膀,以一種引人注意卻并不突兀的力道。秋菱定睛看去,就正對上雁驚寒雙眼。這雙眼睛已不再似少時般調(diào)皮,不知從何時起,只給人一種安定而可靠的力量。
“是,我確實收到有人傳信,信中不只告訴我少莊主正被沈正軟禁,且還告訴我此人才是謀害鍛劍山莊的真兇?!鼻锪獯搜猿隹?,顯然與她先前在演武場所說的自相矛盾。其他人還未及反應,一旁包括何繼手在內(nèi)的四方堂之人已經(jīng)按捺不住,只見他們似乎認定雁驚寒使了什么手段,當即便要上前。
十一自然不會讓他們在此時壞事,只聽“唰”的一聲,他手中軟劍甩出,冷冷劍光在這幾人臉上依稀閃過。口中話語卻聽不出什么差錯:“諸位稍安勿躁。”
雁驚寒自然察覺到這一番動靜,但他并不在意,甚至連視線都不曾分過去半分。只見他緊盯著秋菱臉上神色,眼見對方視線不著痕跡落在葉卜身上,想到什么,不由手上稍稍用力。
秋菱到底自小看著他長大,見狀很快便反應過來,下意識將喉中即將出口的話語咽下。
“煥顏丹可是沈慎給你的?”
“正是?!?/p>
“除了沈慎你可還見過其他人?”
秋菱聞言,臉上神色稍頓,只見她似乎有些不解其意,想了想方才沉吟著道:“只有幾名侍女。”
雁驚寒接連兩問,乍一聽來,似乎都是些無關(guān)緊要的內(nèi)容。在場眾人耐心有限,到了此時,已不只是四方堂之人等不及了。
然而下一秒,卻聽他倏然話鋒一轉(zhuǎn),竟又轉(zhuǎn)回前言道:“秋姨,你方才說是有人傳信告訴你沈正才是謀害鍛劍山莊的真兇?!毖泱@寒此時說話的語調(diào)幾乎是一種堪稱字斟句酌的溫和了,“既如此,那先前在演武場之上,你為何說二十五年自己曾親眼見到了真兇?”
秋菱聞得此言,臉上神色先是一怔,似乎沒有想到雁驚寒會問及此話。而后只見她垂下眼來,視線緩緩落在段楓之上,臉上神色似有些悲哀又有些自嘲:“實不相瞞,此事確是我有意撒謊,假若二十五年我便早知此點,又怎會任憑沈正這個畜生逍遙了這么多年?”
秋菱說到此處,聲色間的憤恨仍舊顯而易見,只見她甚至下意識轉(zhuǎn)過頭來,隔著重重人群朝沈正看去。雁驚寒毫不懷疑,若非此時礙于自己,她早已不顧一切再次揮劍。
秋菱心知雁驚寒此時所問必有其用意,她按捺住自己收回眼神,而后視線微轉(zhuǎn),仿若某種控訴般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,“但我雖不曾親眼看到,少莊主卻是一清二楚。在你們眼中他或許已然是一個瘋子,但少莊主并非沒有清醒之時,我亦曾親口向他確認沈正此事。”
從某一種角度來說,實則僅眾人所見,段楓便已算得上指認了沈正兩次。一次在演武場上,一次則就在不久前他看到扶寧之時。
秋菱話到此處,神色間越發(fā)激動,又夾雜著某種顯而易見的憤慨:“少莊主只消見到沈正便會大受刺激。而你們這些人,當年只憑沈正寥寥幾句便定了重霄罪名,到了今日,我們這些鍛劍山莊僥幸活下來的人,想要指正沈正卻需要面臨諸多拷問,諸位難道不覺得可笑嗎?”
秋菱此言意在何處,眾人心知肚明,耳聽得她聲聲控訴,在場有些人終是禁不住轉(zhuǎn)過臉去。但雁驚寒心知,一定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在心中駁斥:當年連段楓自己都受了沈正蒙騙,又怎能怪我們?
然而事實是,面對整整七十九條人命,確實沒有一人提及要細細查證,彼時中原武林鏟除異己的打算早已壓過一切。至于段楓,一個一夜之間遭遇親人盡去之人,或許早已失去理智。
雁驚寒目視秋菱,眼中依稀有沉痛之色一閃而過。
攝魂術(shù)太過神秘詭異,原本他先有此一問,乃是為了確認對方被其控制的究竟在何處——是自“親眼看到”起,還是自“失憶”起?
如今看來,顯然是自“失憶”起了。
雁驚寒手上內(nèi)力微吐,不著痕跡地在秋菱體內(nèi)運轉(zhuǎn),助她將身上內(nèi)傷以及起伏的心緒稍稍平定。
場中有一瞬寂靜。
下一秒,只見雁驚寒突然退后兩步,再一開口聲音已與方才截然不同。他刻意模仿沈慎:“此事我可代段前輩回答。據(jù)她所言,當年自己死里逃生后,僥幸得人所救然后不知為何卻突然失憶了方令她徹底恢復記憶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