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
一日夫妻百日恩。
這些凡人常掛在嘴邊的話,都是許星君教給我的。初見時,我剛化為人形,連人話都不怎么說得來,不能偷不能搶,走在大街上見什么都覺得美味,饑腸轆轆,終于感覺挨不過,要暈過去的時候,剛剛好倒在許星君的背上。
我想著完了完了,這么尷尬,誰也沒告訴我化形后會這么麻煩啊,早知道我就找個郊區(qū)繼續(xù)當狐貍抓夠野雞再來。
更倒霉的是,我的哈喇子流在了許星君衣服上。
我之前知道的人類總愛斤斤計較,彼時我又身無分文,心里那叫一個緊張,悔不當初,正糾結著,許星君卻朝我儒雅一笑:[你餓了嗎?]
他笑得很好看。
我看傻了,但是肚子很快不識趣地再次叫起來,也許是許星君笑得太溫柔。讓我放松警惕,總之具體如何我早已忘卻,只記得糯糯的白面塞在我的嘴里,很香。同時我還記得,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人類可以笑得那么好看。
許星君是個窮書生,娘剛死,為湊夠喪葬費就讓他本不寬裕的家境雪上加霜,而他的父親更是早早撒手人寰,孑然一身,就像剛化形成功的我一樣,我于是挑擔種地,偶爾去野外抓些野味回來給他補身子。
許星君對我說:[我一窮二白,家徒四壁,卻何其有幸,能有妻如此,今生定不負你。]他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,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。許星君教我認人類的字,常將我家娘子天下第一好,我家娘子真厲害掛在嘴邊。
我沒有人類的名字,撒謊跟他說自己也早早失去雙親,父母未給我取名,對人類中窮女兒來說,這好像算很常見的事,因為許星君很輕易就相信我的說辭,還頗為憐惜地看著我:[既然如此,叫阿月如何。]
我的名字有星,你就叫阿月。星月同輝,不離不棄。
順便一提,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笑得也很好看。
那時候,我總在想,不若就這樣與許星君常伴一生,等他死了,我也去死,不再貪戀人世。
我現(xiàn)在仍記得,那時的我終日是如何提心吊膽,害怕許星君早早被上蒼感召,沒多時就離我而去,也怕他不得志,過分憂郁感傷,我以他的喜為喜,以他的悲為悲,我擔心我的美夢破碎得太早,珍惜著這彌足寶貴的平凡幸福,日復一日。
當時的我絕對想不到,毀掉我美夢的,不是上蒼,不是他人,而是我深愛的許星君本人。
待他高中狀元日,一紙休書讓我瞠目結舌。糟糠妻不下堂,但那是在不犯七出之條的前提,而許星君休掉我的理由很簡單:無子。
他給我金銀財寶,送我府邸安住,做事倒是體面,但我一概沒要,只拿著他親筆寫的休書抹著眼淚離開。我也承認,我是個沒用的妖怪,好幾年,我睜開眼,閉上眼,腦中都是許星君的音容笑貌,一天又一天地任由眼淚將我淹沒。
有一日,我絕望地來到已聲名顯赫,享有高官厚祿的許星君家。
我想,我要吃掉他的肉,喝掉他的血,我要讓他的骨肉化為我身體的一部分,報復他的薄情,報復他的殘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