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瑟看著帖子,沉吟片刻。上次賞花宴不歡而散,安王府這次只請親近之人,頗有彌補緩和之意,若再拒絕,反倒顯得她心胸狹隘。
“告訴來人,孤與鳳君會去。”
私宴設于安王府一處臨水的暖閣,地龍燒得暖和,酒菜精致,氣氛比之上次賞花宴確實輕松親密許多。在座的多是年輕一輩的皇親國戚,言笑間少了幾分拘謹。
安王世子妃林氏此次也在座,見到蕭錦瑟與謝知遙,笑容得l,仿佛上次的尷尬從未發(fā)生。她身邊坐著安王世子,一位氣質(zhì)溫文、略顯寡言的年輕女子,只是含笑陪著飲酒,并不多話。
酒過三巡,氣氛愈加熱絡。一位郡王家的正君忽笑著對林氏道:“聽聞世子妃母家近日得了一批南海珍珠,顆顆圓潤光澤極好,可是要留著給世子打新頭面?”
林氏掩口笑道:“不過是些尋常玩意兒,哪就值得特意打頭面了。倒是妾身自已瞧著喜歡,串了幾條珠鏈,今日恰巧戴著,諸位若不嫌棄,也瞧瞧?!闭f著,便示意身后侍女捧上一個鋪著絨布的托盤,上面放著幾條流光溢彩的珍珠項鏈,顆顆都有小指指甲蓋大小,瑩潤生輝,確是上品。
在座諸位郎君見了,皆露出喜愛贊嘆之色。
林氏目光流轉(zhuǎn),笑吟吟地看向一直安靜坐在蕭錦瑟身旁的謝知遙,取過其中一條最為圓潤瑩白的,遞向他:“鳳君殿下氣質(zhì)清雅,最襯這珍珠之色。若蒙不棄,此鏈便贈予鳳君,也算全了它一段緣分?!毖赞o懇切,姿態(tài)放得極低。
霎時間,席間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。上次贈禮被拒,人盡皆知。此次林氏學乖了,不再送藥材,而是借著眾人賞玩珠飾的機會,以私人贈禮的名義再次示好,且是在這等親朋私宴上,若再被當面拒絕,便是太女與鳳君太過不近人情,拂了所有宗親的面子。
眾人都屏息看著,安王世子也停下酒杯,看向這邊。
謝知遙看著遞到面前的珍珠項鏈,光華璀璨,卻似帶著無形的燙手熱度。他若接下,便是承了安王府的情,亦顯得上次拒禮小題大讓;若不接,當場下世子妃的臉面,于蕭錦瑟的聲譽亦是無益。
他正欲開口,身旁的蕭錦瑟卻忽然輕笑一聲,先他一步伸出手,卻不是去接那珠鏈,而是徑直伸向他的發(fā)髻。
眾目睽睽之下,她極其自然地從他發(fā)間取下一支通l剔透、毫無雜質(zhì)的白玉簪,指尖拈著,對著燈光看了看,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調(diào)侃:“孤看這玉簪就極好,清冷素凈,襯他。珍珠雖美,反倒奪了他的本色,不戴也罷?!?/p>
她將玉簪在指尖轉(zhuǎn)了一圈,目光掃向林氏,笑意不減,眼底卻無多少溫度:“世子妃的好意,孤與鳳君心領了。只是他素來不喜這些繁瑣首飾,慣了清簡,倒是辜負世子妃美意了?!?/p>
她三言兩語,既贊了自家鳳君氣質(zhì)獨特,非俗物可配,又點明他不喜奢華的本性,將拒禮的理由歸結(jié)為“不喜繁瑣”、“慣了清簡”,全然是個人喜好問題,輕飄飄地擋了回去,還順帶秀了一把夫妻間的熟稔與回護——她連他慣用何物、喜好如何都一清二楚。
林氏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,舉著珠鏈的手收回去不是,繼續(xù)舉著也不是,尷尬萬分。
席間眾人亦是神色各異,心中暗嘆太女殿下護夫之心,當真不容半點砂子。安王世子見狀,連忙打圓場,笑著舉杯:“殿下與鳳君鶼鰈情深,實乃佳話。來,飲酒飲酒!”
眾人紛紛附和,將此事遮掩過去。
蕭錦瑟順勢將玉簪重新為謝知遙簪回發(fā)間,指尖不經(jīng)意掠過他的耳廓,帶來一絲微癢。謝知遙垂眸,耳根微熱,心中卻似被那玉簪定住了一般,安穩(wěn)下來。
宴席繼續(xù),絲竹聲起,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機鋒從未發(fā)生。
只是無人留意到,席間一位坐在角落、始終沉默飲酒的年輕郡王,其帶來的側(cè)君,目光幾次似無意地掠過謝知遙發(fā)間那支白玉簪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察覺的異色。
夜宴散時,月已中天。
回府馬車中,蕭錦瑟閉目養(yǎng)神,忽而淡淡開口:“那珍珠成色雖好,卻不及你半分?!?/p>
謝知遙正望著窗外流逝的燈火出神,聞言一怔,轉(zhuǎn)回頭看她。
她卻并未睜眼,仿佛只是囈語。
車窗外,流光照亮她唇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