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麻利地倒上酒,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,里面是幾塊醬肉。
“自家腌的,不值錢,軍爺們嘗嘗下酒?!?/p>
醬肉的香氣和王河的“孝敬”拉近了距離。
幾個兵油子眼神緩和了。
絡(luò)腮胡老兵趙大錘拿起一塊肉塞進(jìn)嘴里嚼著,含糊道。
“嗯,小子,會來事!比張扒皮強(qiáng)百倍!”
他說的“張扒皮”就是望北城守將張恒。
王河憨厚地笑笑,順勢在桌邊坐下,一副通病相憐的樣子。
“唉,都不容易。俺在這酒肆打雜,啥沒見過。軍爺們是真辛苦,守著這么大座城,天寒地凍的,餉錢還…唉!”
他嘆氣搖頭。
這話戳中了年輕士兵的痛處,他抱怨道。
“誰說不是!當(dāng)官的在府里大魚大肉快活,咱們想喝口熱的都得看臉色!孫娘子人好,可這酒肆也快撐不下去了,東西越來越貴,人越來越少…”
王河邊聽邊附和點頭嘆氣,不動聲色地引導(dǎo)話題。
他身l前傾,壓低聲音,帶著好奇問。
“俺聽北邊來的行商老說,有個叫蕭巾幗的女將軍,可了不得!帶著八千走投無路的兄弟,打垮了朝廷五萬龍什么衛(wèi)!老天爺,是真的假的?”
趙大錘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酒濺出來。他瞪著王河,激動又帶著親身經(jīng)歷的復(fù)雜神情,聲音拔高。
“八千破五萬?!嘿!這事還能假?!老子是押糧隊,當(dāng)時就在大火燒燼的清河鎮(zhèn)!”
他警覺地四下看看,又壓低聲音。
“親眼看見運下來的傷兵和軍報!血淋淋的,騙不了人!”
他灌了一大口酒,眼神恍惚,仿佛回到戰(zhàn)場。
“那仗打得…真慘!龍驤衛(wèi),朝廷精銳,穿著亮甲,密密麻麻往上沖!蕭家軍守在一個矮坡下,前面布了帶尖刺的拒馬樁,挖了又深又寬的陷坑!龍驤衛(wèi)像下餃子一樣掉坑里,數(shù)不清!兩邊山頭上,箭像雨一樣往下砸!可龍驤衛(wèi)人多,督戰(zhàn)隊在后面拿刀逼著,硬是用人命填平了陷坑,撞爛了拒馬樁!”
趙大錘聲音低沉沙啞。
“等他們沖到矮坡底下,那才叫死戰(zhàn)不退!老子在糧倉里,離戰(zhàn)場不算近,可那喊殺聲、慘叫聲,像在耳邊!運下來的傷兵,缺胳膊少腿,腸子流出來…看一眼晚上都睡不著!聽抬擔(dān)架的兄弟說,矮坡前,蕭家軍的盾墻就剩薄薄一層了!龍驤衛(wèi)的鐵騎、步卒像瘋狗一樣往上撞!盾牌裂開,后面的兄弟吐血,可沒一個后退半步!”
他猛地抬頭,眼中閃著光。
“知道最邪乎的是什么?是滾木礌石!兩邊山上,那么粗的滾木,磨盤大的石頭,轟隆隆往下砸!砸進(jìn)人堆里,骨頭碎的聲音像炒豆子!可蕭家軍的人,就在滾木礌石砸下的縫隙里,踩著通袍的血和碎肉,用身l把撞開的缺口又堵上了!用命堵?。÷犝f他們的主將蕭烈,殺得渾身是血,還在最前面揮刀砍人!那面‘蕭’字大旗,倒了又豎,豎了又倒,可就沒離開過矮坡頂一步!”
他重重吐出一口酒氣,臉上帶著震撼和敬畏。
“龍驤衛(wèi)五萬!裝備多好?咱們望北城的守軍給人提鞋都不配!可蕭家軍就那么點人,死死頂在那里!滾木礌石砸完一波,龍驤衛(wèi)踩著尸l再沖,蕭家軍再用血肉去堵!硬是把龍驤衛(wèi)的骨頭啃碎了!八千破五萬…嘿!真是鐵打的骨頭!不愧是蕭大帥帶出來的兵!”
最后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酒桌上一片死寂,只有趙大錘的喘息聲和炭盆的輕響。
其他士兵聽得目瞪口呆,被那血腥戰(zhàn)場和“死戰(zhàn)不退”的慘烈深深震撼。
王河適時露出震驚佩服的表情,順著趙大錘的話,更低更神秘地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