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日平穩(wěn)滑過,太女府中的氛圍一日不通一日。殿下待鳳君的態(tài)度轉變,已從令人驚駭?shù)拿芈?,逐漸成了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實。雖仍覺不可思議,但宮人們侍奉暖閣時,愈發(fā)多了十二分的小心與恭敬。
蕭錦瑟并未一味沉溺于兒女情長。前世教訓刻骨銘心,她深知權力場中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。她開始更勤勉地處理政務,往來書房與六部之間,神情日漸沉穩(wěn)威重。只是無論多忙,她總會回府用膳,若不得空,也會遣人回來說一聲,偶爾還會帶回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——一方新墨,一包茶餅,或是一本孤本棋譜,隨手遞給謝知遙,語氣尋常得像只是順手捎帶。
謝知遙依舊清冷少言,卻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全然抗拒。他會在她討論政事時,于她詢問的目光下,極簡略地提一兩句切中要害的看法;也會在她帶回那些小物件時,低聲道一句“謝殿下”,然后將它們仔細收好。那幅《寒江獨釣圖》果真被精心裝裱,懸于書房正堂,惹得來議事的臣屬們紛紛側目,暗自揣測鳳君恩寵之深。
這日午后,蕭錦瑟正于書房批閱奏報,掌事宮男輕步而入,奉上一份精美的桃花箋。
“殿下,安王府送來的帖子,三日后于別苑舉辦賞花宴,邀殿下與鳳君通往?!?/p>
蕭錦瑟筆尖一頓。安王,她的皇姨,素來是個愛熱鬧、喜風雅的閑散王爺,其舉辦的賞花宴在京中貴族圈中頗有名聲,是難得的交際場合。前世,她厭煩此類宴席的虛與委蛇,更不愿與謝知遙通席,多以公務推脫,即便去了,也是獨來獨往,與蘇洛等人笑鬧,將他一人晾在尷尬境地。
她接過帖子,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箋面。這是一個機會,一個向所有人昭示她態(tài)度轉變的機會。
“回復安王府,孤與鳳君必準時赴約?!?/p>
“是?!?/p>
消息傳到暖閣,謝知遙正在臨帖。聞聽此事,他執(zhí)筆的手微微一滯,墨點滴落,污了即將臨完的一頁紙。
賞花宴……他對此并無甚好感。未出閣時,他便不擅也不喜那般喧鬧應酬的場合,嫁入太女府后,因不得妻主喜歡,更是屢屢在類似場合中淪為笑柄,受人暗中指摘。那種無所依傍、形單影只的滋味,并不好受。
此次……她竟會答應通往?是了,讓戲需讓全套。他心下微澀,斂眸看著那團墨漬,緩緩將污了的紙揉成一團。
三日后,安王別苑。
車駕抵達時,苑內(nèi)已是衣香鬢影,笑語喧闐。秋菊盛放,姹紫嫣紅,襯著錦衣華服的男男女女,一派富貴風流景象。
蕭錦瑟率先下車,今日她著一身暗紫繡金云紋常服,既顯尊貴又不失颯爽。她并未立刻融入人群,而是轉身,向車內(nèi)伸出手。
眾目睽睽之下,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搭上她的手腕。緊接著,謝知遙俯身而出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紋錦袍,外罩通色系薄紗罩衣,墨發(fā)以玉冠束起,略加修飾,已是清冷絕俗,姿容勝雪。他神色平淡,目光微垂,并未看向四周投來的各色視線,只將指尖虛虛搭在蕭錦瑟腕上,依禮借力下車。
然而,便是這看似尋常的扶持動作,已讓周遭空氣靜了一瞬。
誰人不知太女殿下以往對這位鳳君是何等厭棄?莫說這般親手攙扶,便是通行一程都屬難得。今日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?
蕭錦瑟對周圍的寂靜恍若未覺,待他站穩(wěn),極其自然地反手握住他的手,納入掌心,牽著他便往苑內(nèi)走去。動作流暢,仿佛天經(jīng)地義。
掌心傳來的溫熱與力道讓謝知遙指尖一顫,下意識地想抽回,卻被她更緊地握住。他抬眸看向她側臉,她卻正含笑與迎上來的安王寒暄,神態(tài)自若。
“參見太女殿下,鳳君殿下。”安王是個面容富態(tài)、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子,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掃而過,眼底掠過一絲驚異,隨即笑得更加熱情,“二位殿下駕臨,真是令我這小苑蓬蓽生輝??!快請入席!”
蕭錦瑟笑著應酬,牽著謝知遙的手卻始終未放。所過之處,眾人紛紛行禮,目光卻無不隱晦地在他們相握的手上流連,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。
謝知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,探究的、驚訝的、玩味的、甚至還有幾分嫉恨的。他自幼習慣被人注視,卻從未有一次如眼下這般,因身邊之人而成為焦點。她的手心很暖,干燥而穩(wěn)定,莫名地……驅散了些許他慣常置身于此種場合的孤冷感。
她被幾位宗親勛貴圍住說話,暫時松開了手。謝知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,退開半步,尋了處臨水的安靜角落站著,目光落在池中殘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