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出了客棧大門,依舊如白日般往南行去。秋末時節(jié)天黑得早,此時金烏已有西沉之相。街上卻反而越加熱鬧起來,路邊攤販鱗次櫛比,有些過路游商甚而只隨意鋪上一塊布,便就地做起買賣來。忙碌了一天的人們似乎也有了空閑出來逛街游市,街上人群熙攘,一派熱鬧景象。
雁驚寒走在這密如游魚般的人群中,好似也被這市井煙火氣感染,不由得放慢腳步,也隨大流一般悠哉悠哉閑逛起來。十一緊跟在他身后,時不時伸手替他隔開人群,然而沒過多久他便發(fā)現(xiàn),這人怎么越隔越多?
十一掃了一眼周圍竊竊私語的幾位姑娘,有些膽大的甚至就直接站在雁驚寒所在的攤位邊,只是眼神卻不是在看攤上擺的物品。十一隨著他們的視線看去,正巧看到雁驚寒從小販手里接過一包蔗糖,抬手朝他示意了一下。那包蔗糖大約是很甜的,令他眉眼都帶著笑意,立在人群中一派芝蘭玉樹。
十一頓了幾秒,等到雁驚寒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下一個攤位走去,這才連忙結(jié)賬跟上去。他不由得又往周圍看了一圈,心下有些無奈又有些悵惘。如主上這般人物,自然是該受人矚目、引人駐足的。
眼前突然出現(xiàn)一只拖著油紙包的手,十一腳步頓住,有些呆愣地抬頭看去。雁驚寒見他這樣,微微挑眉,又把紙包往前遞了遞,彎腰學著旁邊的小販道:“這位公子,賞臉嘗一嘗?”眉眼飛揚,眼里盛著盈盈笑意。
周圍人聲突然在這一刻都遠去了,十一看著他,垂在身側(cè)的手不由得握緊了。他默默深吸了一口氣,轉(zhuǎn)而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,挪開眼去迅速伸手從紙包里拿了一顆糖塞進嘴里,如往常一般道:“屬下多謝公子。”
“嗯,”雁驚寒看了他的小動作,只覺有趣,仿佛發(fā)現(xiàn)新大陸一般,越發(fā)想要逗一逗他。于是,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,又接著問,“甜嗎?”
聽了這話,十一挪開的眼又忍不住轉(zhuǎn)回來朝他看了看,點頭道:“甜?!?/p>
“嗯”雁驚寒拖長聲音,眼里笑意更濃,又抬了抬手里的油紙包道,“那再吃一顆?”
十一聞言,有些猶疑地看了看他,抿了抿嘴里剛吃進去的糖,一時有些摸不準對方的意思。然而很快,他便依言又拿起一顆,在雁驚寒的注視下塞進嘴里。一顆糖已經(jīng)很甜,兩顆就有些齁了,剛進嘴里十一就下意識皺了皺眉。
雁驚寒看著他,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“主公子?”十一不知道自己板著臉吃糖的樣子有多好笑,見雁驚寒笑得腰都彎了,有些無措地伸手去扶他。
“十一,你”雁驚寒擺了擺手,抬頭正打算直起身來,突然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。他此刻正處于全身放松的時候,又彎著腰,冷不丁被撞了一個趔趄,身子往前撲去。
“公子?!笔坏秃粢宦?,連忙上前一步,伸手把人扶住了。
雁驚寒半靠在他手上,這才有余裕抬頭去看罪魁禍首。是一群追逐打鬧的半大小孩,此刻早已經(jīng)跑遠了。
十一一只手半扶著他,一只手還不忘幫他護住那包糖。等他回神,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大逆不道地握著他家主上的手,頓時仿佛被火燒著了似的縮回手去。十一喉結(jié)動了動,確認雁驚寒站穩(wěn)了,另一只手便也打算收回去。
然而他抬頭卻見雁驚寒正看向遠處,并未注意這方。十一下意識順著他視線看去,便見到一群半大小孩手里握著木劍,正追來打去,嘴里還念念有詞,也不知在玩些什么。雁驚寒似乎看得頗為有趣,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。
十一專注地看著他,眼里浮起一點他自己都未曾發(fā)現(xiàn)的溫情來,搭在對方后腰處的那只手僵硬著,手指被什么拉扯似的抽動了一下,很快又平靜下來。他眼神近乎迷惘了,那只手竟也軟化下來,就這樣遲遲未動。
十一覺得自己應當是不清醒的,可事實上,他在這沉淪中仍然不忘關(guān)注著雁驚寒的一舉一動。在對方轉(zhuǎn)身的前一秒,他的手已經(jīng)堪比機器般精準地收回去,又是一派規(guī)矩的樣子。
蔗糖在口中融化,十一望著前方的背影,有些厭棄地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側(cè)的那只手,近乎有些不能忍受這種甜。他自我懲罰般地把糖徑直咽下,舌尖卻不受控制地在一遍遍回味。
他像一個看到珍寶的竊賊,一面瘋狂唾棄自己的貪婪、卑鄙,一面卻又忍不住伸出手去。
方才的一點狀況似乎打消了雁驚寒突然而起的興致。他看著那群揮舞木劍的小孩,不知想到了什么,臉上的笑意散盡,對街道兩邊的商鋪視而不見,只徑直朝前走去。
手里的蔗糖還剩幾顆,雁驚寒看了看,蔗糖、木劍、小孩曾經(jīng)攬月樓中也有過這樣的場景,只是已經(jīng)太久遠了,當事人都不太記得。那把小時玩鬧的木劍最終還是變成了刺向?qū)Ψ降睦麆Α?/p>
雁驚寒突然覺得索然無味,他反手將紙包遞給十一,拐入旁邊的巷子里。
南煙巷靠近運河邊,從南邊正街轉(zhuǎn)過走上不遠便是巷口。這里的位置不算顯眼,然而一眼望去便是忙碌的碼頭和繁華的商鋪,兩頭的人都在這巷口匯聚,沉醉在溫柔鄉(xiāng)中。
十一甫一進入,便好像走入了另一個世界。此時已近入夜,這里燈火通明,早有姑娘守在巷口攬客。她們穿著輕紗薄裙、一派盈盈笑意,揮舞著香帕湊上來。
十一于暗夜中行走,在各類場景中殺過人,而床上往往是一個人最為放松的時刻,他對秦樓楚館并不陌生,因此還未走進便已知曉這是什么地方。他看了一眼前方的身影,眼中并未有什么波動,只細細檢視了四周一圈,將那油紙包小心折好塞入懷里,越發(fā)跟緊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