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一根手指,侃侃而談:“孤要教他們的,是能看懂工程圖紙上尺寸的‘工科之學(xué)’!是能算清一車土石方量的‘算術(shù)之學(xué)’!是能記下每日工分賬目的‘簿記之學(xué)’!父皇要修的是萬世大道,難道要靠一群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文盲嗎?”
“再者,”李承乾拋出了他的核心激勵機制,“孤將設(shè)立‘工分升級制’。在夜校中,凡考核通過,能識五百字者,可晉升為伍長,‘救災(zāi)券’工錢上浮一成!能識千字、通算術(shù)者,可晉升為什長,工錢上浮三成!若能識兩千字,能獨立看懂簡易圖紙者,可直接提拔為工頭,分管百人!日后若工程結(jié)束,這些人可入工部為吏,脫去民籍!”
這番話,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孔穎達等人啞口無言。他們反駁不了。太子教的不是“道”,而是“術(shù)”,是純粹為了工程服務(wù)的技能。這讓他們抓不到任何把柄。
而李世民的眼睛,卻驟然亮了起來。
他從這個看似荒唐的計劃里,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。提拔技術(shù)官僚?打破胥吏的世襲壟斷?這……這似乎比修路本身,更有意義!
“準了!”李世民一錘定音,“此事,仍由承乾你全權(quán)負責!”
李承乾心中哀嚎一聲,臉上卻不得不擺出“兒臣領(lǐng)命”的堅定表情。
工地夜校,就在一片質(zhì)疑和嘲笑聲中,轟轟烈烈地開辦了。
起初,工人們怨聲載道。干了一天活,骨頭都快散架了,晚上還要被趕去上課,簡直是酷刑。課堂上,到處是打瞌睡的、說小話的,負責教書的落魄秀才們氣得吹胡子瞪眼,卻毫無辦法。
然而,當?shù)谝粋€月考核結(jié)束,幾十個因為表現(xiàn)優(yōu)異、識字最多的勞工,真的被提拔為伍長,并且當眾領(lǐng)到了比旁人多一摞的“救災(zāi)券”時,整個工地的風(fēng)氣,一夜之間就變了。
那些花花綠綠的券,可以在官營商鋪里換來實實在在的鹽、布、甚至是一小壺劣酒。
識字,能換錢!能當官!能改變命運!
這個最樸素的道理,像一把烈火,點燃了二十萬顆卑微而渴望的心。
整個工地都瘋了。
工人們開始拼了命地學(xué)習(xí)。他們把燒火棍當筆,把大地當紙,嘴里念念有詞。休息的間隙,不再是吹牛打屁,而是互相考校今天學(xué)了幾個字。晚上,夜校的課堂里座無虛席,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每一個符號,那股專注與渴望,讓見慣了士族子弟懶散模樣的教書先生們都為之動容。
工地上出現(xiàn)了一幅亙古未有的奇景。
白天,是震天的號子和夯土的悶響,是二十萬條臂膀為了生存而揮灑的汗水。
夜晚,工地四周燃起無數(shù)巨大的篝火和油燈,亮如白晝。二十萬個聲音匯聚在一起,不再是喧嘩與爭吵,而是朗朗的讀書聲。從最簡單的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”,到“一二三四,加減乘除”,那聲音雖然粗糲、不齊,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,在長安的夜空下久久回蕩。
數(shù)月之后,第一批通過了所有考核的近三千名“優(yōu)秀畢業(yè)生”,被正式授予了基層工頭的職務(wù)。他們換上了干凈的吏服,腰間掛著象征身份的木牌,眼神里充滿了自信與忠誠。這些人,發(fā)自內(nèi)心地將那位給予他們知識與尊嚴的太子殿下,視若神明。
一個龐大的,只懂技術(shù)、只認工分、只忠于太子和朝廷的全新技術(shù)官僚階層,就這樣在所有人都沒預(yù)料到的情況下,悄然誕生了。
這天傍晚,李世民在房玄齡和杜如晦的陪同下,悄然登上了工地旁的一座高塔。
他看著下方延綿數(shù)里、燈火通明的“大學(xué)”,聽著那匯聚成海的讀書聲,這位千古一帝的虎目,濕潤了。
他轉(zhuǎn)過頭,看著身旁的房、杜二人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玄齡,克明,你們看到了嗎?”
房玄齡和杜如晦躬身,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敬畏:“臣等,看到了?!?/p>
“他不是在修路?!崩钍烂竦哪抗馔蜻h方東宮的方向,喃喃自語,“他是在為我大唐,重塑筋骨,再造文明!朕的承乾,非有才,乃有圣人之姿??!”
而此刻,被譽為“圣人”的李承乾,正因為工地的讀書聲太大,吵得他睡不著,而讓人用棉花堵住了耳朵。
他不知道,這場為了圖清靜而搞出的“工地大學(xué)”,已經(jīng)徹底觸動了某些人最敏感、最核心的利益——知識的壟斷權(quán)。
黑暗中,一雙雙怨毒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東宮。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,這種恐懼,足以讓他們賭上一切。